沙海寻“王”追踪报道丨揭开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巨型胡杨的生存之谜

　　新闻回顾：

　　2024年9月26日，沙漠越野爱好者董长凯驾车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开展车辆耐久测试，在人迹罕至的沙海深处，意外发现一棵体量惊人的巨型胡杨。今年6月，自治区林业和草原调查规划院、于田县林业和草原局工作人员，在发现者董长凯及新疆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塔克拉玛干沙漠志愿者工作站志愿者的带领下，首次进入沙漠腹地开展实地调查。

　　现场初步测量显示，这棵巨型胡杨胸围8.95米，冠幅东西19.4米、南北16.8米，是目前新疆境内已发现体量最大的胡杨。然而初见之时，古树的生存状态牵动人心：身处沙漠腹地，常年面对极端高温、水资源匮乏的考验，这棵巨型胡杨能否继续在沙漠中生存？

视频拍摄：张智

10月29日拍摄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巨型胡杨（无人机拍摄）张智摄

　　《沙海寻“王”！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巨型胡杨现世始末》报道刊发后，迅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多家媒体予以转载。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自治区林业和草原调查规划院第一时间将相关情况上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带着公众的关切，科研工作继续推进。

　　7月，自治区林业和草原调查规划院委托新疆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许仲林教授开展研究。参照塔里木盆地胡杨已有研究成果，许仲林教授初步研究估算，这棵胡杨属于千年巨型胡杨。监测数据显示，古树的生长量从46年前出现突变式下降：年轮生长速度从约2.1毫米/年骤降至0.2毫米/年，此后长期维持在极低水平。在专家眼中，这棵扎根沙漠腹地的古树，是记录塔克拉玛干近千年环境变迁的珍贵自然“档案”，但持续缺水的困境，让它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时隔数月，古树近况如何？它立足的这片土地藏着怎样独特的地理密码？在几乎无水的极旱沙漠腹地，它凭什么跨越千年岁月顽强存活？这棵巨型胡杨周边，还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生态线索？带着这四大疑问，一支针对这棵巨型胡杨的科考队再度启程。

　　10月26日，由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牵头，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干旱区地表过程与生态水文方向专家朱成刚、自治区林业和草原调查规划院调查专家李玲、于田县林业和草原局工作人员，以及央视《中华古树》摄制组、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一行，在董长凯、志愿者张智的向导下，第二次向着沙漠腹地进发，进行为期5天的科学考察。科考队从塔中镇出发，驶入茫茫塔克拉玛干。

沿着河道生长的柽柳带，柽柳下面是已经干枯的野生肉苁蓉。丁文摄

　　沙海遇柽柳带：古河道留下的生态“暗号”

　　沙山翻涌连绵，车辆行驶在松软的沙丘之上，视线尽头是无边黄沙，忽然一簇簇柽柳闯入视野。它们并非零散生长，而是呈条带状，向着沙漠深处不断延伸。没有可见的古河道流水痕迹，四周全是浩瀚沙海，这些柽柳依靠什么存活？它们和巨型胡杨之间，是否存在生态关联？

　　朱成刚教授为科考队员解开疑惑：胡杨、柽柳都是荒漠河岸林的两大建群物种，是新疆各内陆河流域干旱荒漠区的典型植物。带状分布的柽柳，正是古河道的信号。千年或者百年之前，洪水曾漫溢至此，造就了适宜植被生长的水文条件。随着气候变迁、河道改道，现在常规洪水很难抵达这片区域，风沙层层掩埋地表，但地下依旧留存着地下水，托举起以柽柳为主的荒漠植被群落。

　　“水分条件充足时，胡杨与柽柳可以混生共存：上层乔木是胡杨，林下灌木就是柽柳。一旦水分减少、土壤盐分上升，二者就会发生生态位分化，降低种间竞争。” 朱成刚解释，柽柳是泌盐植物，耐旱、耐盐碱能力强于胡杨。地表水消退之后，残留地下水矿化度普遍偏高，这样的环境里，柽柳更容易存活。

　　从地理位置测算，此地距离昆仑山克里雅河出山口已经超过300公里，现在克里雅河的常规径流几乎无法输送到沙漠腹地。巨型胡杨生存的谜底，或许就藏在脚下这片沙土里。

　　天色渐晚，风沙渐起，科考队就地扎营，在寂静的沙漠中过夜。

　　夜宿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朱成刚摄

　　再见沙海 “胡杨王”：古树会 “舍枝自保”

　　塔克拉玛干的黎明来得迟缓。上午9点多，月亮还悬在淡蓝色的天幕上。科考队员收拾起结了薄冰的帐篷、凝着水珠的睡袋，简单啃几口馕饼，继续向目标前进。沿途不时出现成片枯死的胡杨残株，印证了专家的判断：这里曾是河道流淌的绿洲。

　　随着不断深入，沙海中的柽柳、金黄的胡杨渐渐密集起来。就在众人惊叹沙漠腹地竟有这般生机时，那棵巨型胡杨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前方。

　　17名科考队员站在古树之下，仰头凝望粗壮苍劲的枝干，现场一时间安静下来。“真没想到，这么大。这是我至今见过体量最大的胡杨。” 朱成刚教授轻声感慨。“对比6月的影像记录，它好像有了变化，健康状况看起来有所好转。”自治区林业和草原调查规划院专家李玲说。有着二十余年沙漠穿行经验的救援队员梁超也十分震撼：“我在沙漠里跑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胡杨。”

　　树下，粗壮干枯的枝条散落一地。对比6月留存影像，这些掉落的枝干，都是曾经染病受损的枝条。这并不是风沙外力折断，而是胡杨一套精妙的内源生存调控机制。

　　“当枝条遭遇虫害、病害，或是持续缺水受损，胡杨会‘舍弃’这条枝条，脱水枯死的枝条最终在自重和风沙作用下脱落。”朱成刚介绍，这也算是在极端恶劣生境下胡杨的自保策略：隔离病灶，阻止病虫害沿着维管束侵染主干；通过“断臂求生”的策略节约生命成本，把有限的水分、养分留给主干和健康枝条，守住核心生命系统。

　　震撼过后，新一轮精准测量正式展开。实测数据：胸围8.95米，树高16米，冠幅东西18.4米、南北18.6米。对比6月首次测量结果，树高数值略降，南北冠幅有所拓宽。“古树野外测量，受测量点位、枝条摆动影响，单株树高相对误差≤5%作为合格控制线，但这棵胡杨南北方向冠幅肉眼可见变宽，是明确的变化。” 李玲解读。

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干旱区地表过程与生态水文专家朱成刚教授、自治区林业和草原调查规划院专家李玲正在对巨型胡杨周围植物以及水文环境进行科考。宁艳丽摄

　　盐壳藏线索：扎根克里雅河古河道

　　古树的脚下，大片银白色盐碱化泥壳层层铺展，如同翻涌凝固的浪花。科考队员扩大调查范围，发现这类鱼鳞状泥壳在低洼处或零星分布，或连片延展。“地表泥壳，是水流到访过的直接证据，不管是季节性洪水漫溢，还是生态输水，水体携带的泥质经沉积和停留蒸发之后，盐分就会留在地表，形成含盐碱的泥壳。” 朱成刚说。

　　结合遥感影像比对定位，一个关键答案浮出水面：这棵巨型胡杨，就生长在克里雅河的下游河道之上。史料记载，秦汉时期，克里雅河水经喀拉墩古河道、圆沙古城向北流淌；受气候、水文变化影响，河道整体东迁，慢慢形成如今达里雅布依老村下游的新水系，现代尾闾主河道，相比圆沙古河道向东偏移了40至60公里。

　　远在三百公里之外的昆仑山融水，凭什么能够抵达沙漠腹地，滋养这棵古树？科考团队梳理多年洪水记录寻找线索：2010年夏季，克里雅河遭遇数十年一遇的融冰降雨混合型洪水，持续时间长，水流一路抵达圆沙古城以南古河道，激活西侧古汊；2018年汛期洪水漫溢至达里雅布依老村以北25至30公里；2022年汛期两次涨水，河水向北推进10至15公里。

　　巨型胡杨发现者董长凯回忆，2022年春季，他穿越北纬39度时曾前往克里雅河尾闾，亲历融雪洪水，河滩完全被河水淹没。“胡杨根系极其发达，主根深扎地下10米，水平根如网状可以延伸至五十米开外，吸收水分储存水分。一场大规模洪水，能够抬升区域地下水位，为胡杨储备维持生命的水源。这或许就是这棵巨型胡杨屹立千年的核心密码。” 朱成刚感慨，克里雅河洪水能够推进到如此深远的沙漠腹地，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胡杨发达粗壮的根系。宁艳丽摄

　　新谜待解：沙海巨型胡杨的性别悬念

　　生存之谜渐次解开，新的谜题又悄然诞生。胡杨属于雌雄异株植物：雄株只开放雄花，花序细短呈圆柱形，如同紫红色或黄绿色的小毛毛虫；雌株只开放雌花，花序为鳞片状淡绿色或浅紫色。绝大多数胡杨单株只有一种性别。自然界还存在一种极其罕见的性别嵌合变异个体，同一株胡杨上，可以同时长出雄花与雌花。

　　科考队员在巨型胡杨周边勘查发现，古树东侧数十米处的胡杨已鉴定为雌株，西侧几十米外，生长着三棵株龄超过百年的雄株胡杨。那么这棵“胡杨王”本身，究竟是雌株、雄株，还是罕见的性别嵌合变异个体？6月首次调查时，队员曾观察到疑似雌株特征。本次科考，大家在树冠仔细搜寻，同时找到了已经干枯的淡绿色、紫红色两种雄株花序脱落物。目前还无法判定，这些花序是古树自身长出，还是风沙从别处携带飘落至此。谜底暂时无法揭开。

　　10月30日，本次科考结束，队员们带着疑问告别这颗巨型胡杨。受专家委托，明年春暖花开、胡杨进入花期时，新疆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塔克拉玛干沙漠志愿者工作站志愿者张智将再次深入沙海，采集古树花序样本，届时，这棵巨型胡杨的性别之谜才有望揭晓。

　　浩瀚塔克拉玛干沙海之中，这棵胡杨既是荒漠自然演化的记录者，也是克里雅河水系变迁的活标本。它的存在，为干旱区古水文、古生态研究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样本。当前，古树依靠老河道留存地下水、间歇性洪水补给维持生命，生存环境依旧脆弱。后续，林草部门和科研团队将持续跟踪监测古树生长状态，持续完善荒漠古树保护方案。在科研人员、林草工作者、沙漠志愿者的共同守护下，我们静静等待下一次沙海赴约，静待古树交出新的答案。

监制：刘阳

统筹：罗玲

记者：宁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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