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报告丨历史活了 小巷美了 烟火旺了——库车以旅游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实践

　　● 浙江传媒学院、《今日新疆》杂志社联合调研组/文

　　这两年，新疆成了热词。

　　从初夏到深秋，纵贯天山的独库公路车流不息，老城街巷里挤满了旅拍客，天南海北的口音交织在一起。新疆，成了国内外游客心向往之的目的地。

　　当数以千万计的游客跨越山海，与这片土地上的各族群众相遇，每一次问路、每一次买卖、每一次拍照打卡，都在消解着地域的距离，重塑彼此的了解。八方游客和新疆各族群众间交往交流交融的深度和广度，正以一种极其日常、极其鲜活的方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种“日常的融合”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我们走进南疆的库车市——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龟兹文化核心区，从老城的人与事中寻找答案。

　　让埋在土里的历史鲜活起来

　　说到“烦恼”“世界”“未来”“刹那”“大千世界”“一尘不染”……你也许不会想到，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词语，就来源于在龟兹（今库车）出生的高僧鸠摩罗什的翻译。

　　库车位于天山南麓中部、塔里木盆地北缘，是古丝绸之路北道上的重要枢纽，也是汉代西域都护府、唐代安西大都护府的治所所在地。季羡林先生曾说，龟兹是古印度、希腊—罗马、波斯、汉唐四大文明在世界上唯一的交汇之处。

　　这些年，借助独库公路南端终点的地利之便，库车将天山峡谷的雄奇、烽燧遗址的厚重串珠成链，成为新疆文旅环线上的重要看点。2025年，库车接待游客量首次突破千万人次。

游客在库车天山神秘大峡谷领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秦梅花/摄

　　国庆假期，库车市龟兹博物馆里人声鼎沸。

　　龟兹故城专题展厅，唐代武士泥俑前挤满了人。这件文物出土于唐代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尹公的墓葬，将曾仅存于纸面的“安西都护府”，坐实在了龟兹故城附近。

　　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库车拥有2000多年延续不断的建城历史。汉、唐、元、明、清不同时期城墙和遗址，至今都有留存。

金秋时节，库车市苏巴什佛寺遗址迎来大批游客。秦梅花/摄

　　友谊路上，龟兹魏晋古墓遗址博物馆静卧大地深处。它依托2007年发现的库车友谊路墓群而建，历经4次发掘，清理墓葬近2000座，出土遗物2000余件，入选“200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走进这座“藏于”地下七八米深的博物馆，墓门、甬道、墓室、耳室……15座魏晋时期汉式砖室墓静卧其间。灯光打在三号墓葬墓室前的精美照墙上，斗拱四周，盘踞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是新疆地区首次发现与中原、河西地区形制一致的汉式砖室墓群。

　　2025年5月18日，龟兹博物馆开馆迎客。作为国内首家以龟兹文化为核心的综合博物馆，它一经亮相便成为热门打卡点。

　　龟兹博物馆馆长马丽丽介绍：“馆内不仅集合了传统展陈方式，还融入全息幻影成像、360度环幕投影等大量新颖多媒体技术，能让观众更好地了解龟兹文化的特色和脉络。”

　　让文物活起来，让历史可感知。在龟兹故城专题展厅，观众可以看到复原的汉唐时期龟兹故城宏大规模与丝路贸易盛景；在龟兹佛教文化艺术专题展厅，克孜尔石窟壁画复原、鸠摩罗什生平影像等数字化互动展项，展现着龟兹作为佛教东传枢纽的独特地位。

　　一个县级市，为什么要建设这样高规格的两座博物馆？

　　在马丽丽看来，库车是新疆延续时间最长、历史文化遗产类型最为丰富的历史文化名城之一，也被称为“露天博物馆”。但另一个现实是，“很多当地人却不知道自己家乡的历史。”

　　“龟兹是中华文化在新疆的重要传承地，是中华文明在天山的主要见证地，大家随我一起来。”中午12时，龟兹博物馆一楼展厅，讲解员麦尔则耶·艾海提在为游客提供免费讲解。

　　麦尔则耶是库车本地人，打小喜欢龟兹文化。小时候去图书馆，别的孩子借童话书，她喜欢借《库车史》《龟兹史料》，翻熟了就讲给同学听。后来考大学，她选了旅游管理专业，想法很简单：学好专业知识，以后回老家，继续把家乡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毕业后，她如愿入职龟兹博物馆。

　　“讲解员不能是复读机，得做文物和游客之间的‘翻译’。”麦尔则耶深知，照本宣科念稿子没人爱听。为了做好讲解，她没少下笨功夫：站姿、发音、表情，一样一样抠，上百页的文物资料，她逐字琢磨背后的典故，把晦涩的历史讲得通俗易懂。

　　“我们的目标，是让全市60万群众至少都到龟兹博物馆来看一次。”库车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王春梅说。

　　偏远乡镇的群众不方便来，就把历史“送”过去。文旅部门和博物馆工作人员组成小分队，带着“流动博物馆”下到偏远乡镇，把展板直接摆到村委会的院子里。还联合阳明小学、林基路小学等学校，开展非遗体验、红色研学。

　　变化是慢慢显出来的。如今，越来越多的本地居民因了解家乡历史而自豪。在他们口中，汉唐将士戍守边关的忠贞、玄奘法师讲经说法的玄妙、库车王维护祖国统一的坚定，都生动鲜活起来。

　　老乡拥抱游客，是从“想多说一句”开始的

　　过去，老城商铺卖的多是大碗茶、库车大馕、烤肉。业态单一，游客走一圈，拍几张照，顶多买个库车大馕垫垫肚子，半天就走完了。

　　要让群众吃上“旅游饭”，得先把底子铺平。

　　2012年，国务院将库车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库车拥有80年以上的古民居102座，随着岁月流逝，其中一些建筑已变得破旧，甚至面临倒塌风险。

　　为了让这些古建筑重焕光彩，2023年，库车启动“拯救老屋行动”，由北京清城睿现数字科技研究院有限公司对库车老城区的所有古民居进行全面普查，并邀请国内知名文物保护专家对库车本地传统工匠进行培训，提升工匠技能，传承传统技艺。

　　95后返乡大学生玉素普江·亚森，听说“拯救老屋行动”需要传统工匠，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木工的他毫不犹豫报了名。

　　“古民居作为历史的见证和文化的载体，承载着多民族聚居融合的历史记忆。我第一次接触老屋修缮工作，发现修房子难度很大，特别是古民居，在不破坏传统花纹、图案和风格的同时还要保障安全。”玉素普江说。但他还是很喜欢参与修缮行动，发挥自己的特长，为从小生活的这片土地出一份力。

　　库车有5个历史文化街区。2023年以来，在加大老城保护力度的基础上，当地采用“不拆建只添置”的方式改造提升历史文化街区，逐步完善水电等基础设施建设，同时打造文旅消费集聚区，让游客进得来、留得住，也让当地群众有了创业就业、增收致富的渠道。

　　过去，老城夜晚冷清，手艺人天一黑就关门歇业。现在夜幕刚落，热斯坦街道渐次亮起暖黄灯光，清城巷、击鼓巷、花帽巷等特色街巷串起整条游览路线。

　　身着龟兹风格服饰的舞者在壁画前起舞，把石窟壁画中的乐舞形象“复活”在游客眼前。民间艺人坐在艾德莱斯纹样的毡毯上，指尖拨动弹布尔琴弦，浑厚的唱腔伴着鼓点，将库车民歌的韵味娓娓道来。击鼓巷里，传统民族打击乐器“击石”与现代吉他跨界合奏，古老的旋律碰撞出全新的听觉体验。

　　“我们按照‘一街一特色、一巷一主题’的思路，打造了清城巷、击鼓巷、门巴扎巷、花帽巷等一批网红打卡地，形成了完整的文化旅游线路，引导游客沉浸式感受龟兹文化。”热斯坦街道党工委委员、宣传委员李宁说。

　　老城焕新颜，为当地百姓提供了致富新路，越来越多的当地居民吃上了“旅游饭”。

　　热斯坦街道门巴扎巷，有家库车大馕店，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以前游客来，指着馕问多少钱，问能不能寄回家，他听不懂，只能干瞪眼。旁边懂国家通用语言的那位店主迎上去一招呼，游客就跟着走了。

　　后来，老大爷开始拿着自家孩子的小学语文课本学国家通用语言。没有顾客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馕坑边，嘴里念念有词。现在，游客问他馕好吃吗？他会说“好吃”“尝尝”；问他能不能寄？他会掏出手机说：“能寄，加个微信，把地址发给我。”

　　从听不懂到能聊天，改变老大爷的不是什么硬性规定，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意。

　　截至今年4月，库车老城已吸引近300家商铺入驻，涵盖非遗工坊、民宿、旅拍等各类业态，带动就业2000余人，数万居民受益于旅游经济。

　　刻板印象，是在面对面时打破的

　　从慕名而来的游客，到扎根于此的创业者、定居者，许多人因到访爱上这座古城。

　　门巴扎巷的37咖啡店店主陶丕顺，是从四川到新疆创业的设计师。2023年，他本是循着丝路风景来的旅人，却因被古民居里的历史文化痕迹吸引，决定以多年的文旅项目策划设计经验，参与街巷改造。

库车王府景区的开城仪式上，游客和景区演员共舞。秦梅花/摄

　　“我刚来这个巷子的时候，只有老的民居，包括这个外立面，都是很旧的，当时这条巷子里边没有一个商家。”陶丕顺说。

　　门巴扎巷原是当地制作门窗的巷道，聚集着不少门窗匠人。一开始，陶丕顺与热斯坦街道社区干部阿达来提·阿不都热依木合作，结合门巴扎巷的门窗文化打造了沿街的彩门，没想到迅速就成了游客打卡的一处景点。

　　2025年，老城区推进“有机更新”，门巴扎巷被纳入整体升级规划，二次改造提上了日程。

　　“怎样在不破坏原有建筑风貌的前提下做出新样子？”在进一步了解龟兹文化与历史后，陶丕顺有了思路：坚持最小干预原则，进行“微改造、精提升”，最大程度保留建筑的历史风貌和文化价值。门巴扎巷的打卡点越来越受欢迎。

　　晚上，当门巴扎巷的灯光亮起，比白天更好看，也比白天更热闹。“这既有千年街巷的烟火气，又多了些新潮劲，随便拍张照都带着故事感。”

　　初到陌生地方，陶丕顺心里也打过鼓。但真正在老城待下来，每天跟本地人打交道，他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去年冬天，我从库车回成都，刚下飞机，就接到这边民警的电话，提醒我车门没锁。”这个细节让他觉得特别踏实。

　　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事业上的合伙人。

　　改造过程中，陶丕顺发现自己和巷子里年纪大的老人沟通不了。他不会维吾尔语，老人不熟国家通用语言，两个人面对面，谁也说不清。他需要一个既能和老人说上话、又能和他沟通的本地年轻人。

　　返乡大学生吾普尔·艾力，看着家门口街巷的变化，决心留下来，将设计专长融进街巷改造。那阵子他跟着哥哥在街巷里画壁画。陶丕顺觉得他国家通用语言好、做事踏实，就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干？

　　第二天，吾普尔就来了。从那以后，陶丕顺走到哪儿，吾普尔就跟到哪儿。要跟老人收老物件，吾普尔在中间翻译；要跟工匠说怎么改，吾普尔在中间传话；想弄懂本地人的习惯和想法，吾普尔给他解释。从开一家免费的老物件展厅，到开咖啡馆，二人一起经营，收益共享。

　　“以前的好多居民不在这住了，但是老城改善后，人越来越多了。旅游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吾普尔说，这两年他不仅买了房、车，还有了存款和一份稳定的工作。

　　与其说刻板印象被打破，不如说它被一次次具体接触所松动。打破刻板印象的，不只是安全感，还有人与人之间割不断的亲切感。

　　林基路烈士纪念馆里，12岁的沙合如拉·西尔艾力站在展板前，指着一幅老照片，用流利的国家通用语言向身旁的游客讲述林基路带着各族群众修桥、治水、开荒的故事。

　　沙合如拉的妈妈就是林基路烈士纪念馆的讲解员。他从小听妈妈讲林基路的故事，听得多了，自己就会讲了。今年暑假他来纪念馆当小小讲解员，一直讲到国庆期间。

　　“我们来之前，对这里并没有深入了解，只知道这里风景很美。当地朋友跟我们讲，台山有一位名人林基路，在新疆做了很大贡献，你们去新疆一定要去看看他。”来自广东台山的游客说。

　　走进纪念馆，看到当地很多家庭带着孩子来参观，他们觉得很自豪。听到当地12岁的小小讲解员讲到当年林基路调走时，老百姓哭着说“好县长不能走”，几位游客眼眶红了。

　　“这里有家乡的味道。我们享受它的旅游资源，享受它的美食，享受它的风光。”临走前，他们说，回去要让更多台山人来库车看看，让两地的这份缘分延续下去。

　　沙合如拉不知道这些游客来自林基路的家乡。他只知道，妈妈给他讲过的故事，他讲给了很多人听。故事从妈妈嘴里，落到儿子嘴里，再传到更多人耳朵里。

　　共同家园，是一砖一瓦一起改出来的

游客在库车市热斯坦街道“花帽巷”游玩。吐尔松·托胡提/摄

　　热斯坦街道的非遗工坊，前身是一座闲置的旧粮仓。在当地政府和浙江省宁波市援疆分指挥部的支持下，陶丕顺和他的团队将这里改造成集展览、体验、购物于一体的非遗空间，龟兹土陶制作、手工地毯织造、艾德莱斯绸织造、民族乐器制作、传统打馕、葫芦彩绘、龟兹壁画复刻等25项本土特色非遗技艺在这里落了脚。

　　“我们引入设计团队，把一些非遗作品做成龟兹非遗礼盒推向市场，还开通了直播间，推广新疆物产，希望能将这里打造成为龟兹文化旅游打卡地。”陶丕顺说。

　　织毯匠人买力叶木·艾买提以前只能在家中独自织毯，耗费数十天织出的地毯，大多只能自用或送给亲友。如今，入驻工坊后，有了固定展示空间。游客看她穿线打结、经纬穿梭，不少人现场选购成品、定制文创周边。稳定的客源不仅增加了收入，也让龟兹织毯技艺被更多人知晓。

　　龟兹土陶匠人吐尔逊·艾山，多年坚守土陶制作。早些年，土陶制作工序烦琐、收益微薄，年轻人不愿学，他担心这门手艺后继无人。入驻工坊后，他每天准时到岗创作，主动教研学的学生、体验的游客。揉泥、拉坯、塑形、雕花，每道工序都细细讲、慢慢教。老手艺，也有了新传人的希望。

　　走过团结新桥，来到龟兹小巷。这里最醒目的地方有一面墙，墙上镶着一百多个木牌，每一个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阿布都卡德·买木提明、艾则孜·艾买提、迪力拜尔·艾力木、努尔古力·米吉提、吴海斌……有居民，有志愿者，有社区党员干部，都是参与过龟兹小巷改造建设的人。

　　阿布都卡德·买木提明的名字也在上面，他年轻时专职开大车。小巷路面坑洼、垃圾乱堆、下水道三天两头堵，他待不住，搬走了。

　　2023年龟兹小巷提质改造启动，街道干部挨家挨户走访，收集了百余条居民建议，清理垃圾，修补路面，拯救濒临倒塌的老屋。

　　最初，阿布都卡德没太在意——谁也不清楚这改造会不会不了了之。但渐渐地，路平了，灯亮了，巷口有了咖啡馆、旅拍店，有了从外地来的游客。这里真的变了。他决定留下来，加固维修自家老屋，重新搬回小巷，开起了茶馆。

　　茶馆里没人张罗，但每天都有不少居民围坐在茶桌旁，一边品茶一边弹琴。游客走累了进来，坐下喝一碗茶，感受这份热闹。语言不通，就靠手势、靠笑、靠一段听不太懂却让人坐得住的民歌，谁也不觉得对方是外人。

　　这种“留房留人、租房引人”的做法，鼓励居民回迁，以房屋、手艺入股形式参与街区经营，形成“前店后院”商住业态。而支撑这套模式运转的，是“智慧龟兹”数字治理平台、大碗茶议事屋、小巷议事会、人大代表联络点，以及由老党员、商户、群众组成的调解队伍，协商办理民生事项，化解矛盾纠纷，让改造不是“一阵风”，而是有人管、有人议、有人守。

　　2025年，热斯坦旅游休闲街区被列入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和第二批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作为对口援疆省，浙江省援疆指挥部系统谋划并实施了文旅援疆“双珠”计划，在旅游线路规划、景区建设、客源引流等方面持续发力。

　　在这里，游客变成了居民，外乡人变成了合伙人，传统手艺人变成了现代创业者。他们带着各自过去的经验、技艺和资金，在老城的巷子里交汇。为把日子过好，为把生意做大，他们互相需要，互相学习，在这片土地上一起扎下了根。

　　日常的融合如何发生？答案就在库车的街巷里：本地人读懂家乡，才讲得出龟兹；馕坑边一句“加个微信”，买卖就成了往来；茶馆里语言不通，靠手势和笑也能坐到一起。热词里的新疆，落到巷子里，不过是一声“你好”、一碗茶。

　　他乡客，故乡人——以旅游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促的就是这日常里的相识相知。这份答卷，写在老城的一砖一瓦里，也写在傍晚门口那一声“你好”里。

　　（执笔人：《今日新疆》记者周津好、浙江传媒学院出版学院副教授靳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