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两地书丨万里同规时铭印鉴家国

2026年10月07日 14:36:33 来源: 石榴云/新疆日报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梁伟

　　2800公里，横亘在渭水周原与昆仑绿洲之间；3000年岁月，沉淀了何尊的青铜锈迹与五星锦的五色经纬。在“文物两地书”全媒体报道跨地域寻访之中，当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何尊，与新疆博物馆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跨越时空对望，一场深刻的文物对话就此开启。一尊青铜，一方织锦，一为肇始，一为辉映，一问一答之间，共同叩问“何以中国”。

　　这场对话，并非孤响。

　　从西南滇地到西域沙漠，从辽东海疆到岭南古郡，从燕山沟壑到伊犁河谷，一批批分处天南地北的文物，隔着万水千山彼此呼应。青铜有铭，玺印有信，故土牵情，关山赴命。

　　铭印鉴家国，万里同规时。

　　何为万里同规？它并非指天下器物形制千篇一律，而是大一统历史进程里，典章法度相通、治理体系同轨、文化根脉同源、家国人心同向。那些镌刻在青铜丝帛之上、凝于方寸信物之中、流淌在族群血脉之内、践行于万里戍途之上的历史印记，正是解读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发展历程的鲜活物证。

　　铭·金石载道

　　青铜勒铭，织锦题吉。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周礼之邦”展厅，柔和灯光静静铺洒在何尊上。斑驳铜绿之下，尊底122字铭文静静沉睡，“宅兹中国”四字，是现存文物里“中国”一词最早的实物记录。展厅内，前来研学的少年驻足观看，目光穿透三千载岁月，试图读懂周人“居中而治”的宏大理想。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讲解员刘瑞雪现场解读：“‘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彼时的‘中国’，指代天下之中的洛邑，是周王朝王权正统的地理与政治坐标，华夏对一统秩序的追求，便从这里发端。”陕西历史博物馆五星级讲解员徐大卫进一步阐释：“何尊之铭，是源头的宣告。它把‘中国’这一概念，深深铸进中华文明的基因。”

　　千里之外，新疆博物馆“中华锦绣”展厅，“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置于低反射展柜之中，色泽依旧流光溢彩。宝蓝、绛红、草绿、明黄、云白五色丝线交织缠绕，汉隶吉语、云气瑞兽纹样铺展其上，不少观众驻足凝视，感受大汉时代这份对家国安宁的祈愿，沿着丝路，抵达精绝故地。

　　新疆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巴音其其格站在展柜前介绍：“这方织锦产自中原官营作坊，作为朝廷信物远赐西域。何尊以青铜铭‘中国’，五星锦以经纬织‘中国’。二者遥相印证，早在汉代，西域便纳入中央政权管辖，‘中国’的认同，扎根于昆仑脚下。”

　　一尊一锦，远隔山河。它们把何为“中国”的历史答案，镌刻在金石丝帛之上，留给后世不断回望。

　　印·方寸持信

　　官印颁政令，礼器显典章。

　　一枚枚印章、一套套礼器、一面面铜镜，作为王朝通行四海的信物，以方寸之躯，承载大一统的制度密码，抵达祖国的四方边疆。

　　在本次文物寻访中，西南与西域的两方官印，为后人还原出汉代边疆治理的清晰图景。云南省博物馆展厅，“滇王之印”复制品（原件藏中国国家博物馆）金光内敛，吸引不少观众俯身端详。20世纪50年代，石寨山考古发掘中，这枚蛇钮金印破土而出，印证《史记》中汉武帝“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的记载。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省文物鉴定专家委员会主任张永康介绍：“金印是中央册封的信物，赐印的同时，朝廷设置益州郡，派遣滇相推行郡县管理，西南地区就此纳入大一统治理格局。”

　　数千里之外，新疆民丰尼雅遗址出土的司禾府印，静静陈列在新疆博物馆。巴音其其格解读道：“‘司禾府’是专门管理屯田农事的基层机构。金质王印用于西南王侯册封，碳精印章供西域基层官府办公，材质虽有差别，但遵循同一套汉代官印制度，实证中原屯田治理模式落地西域绿洲。”

　　如果说印章是行政权力的凭证，各式高等级礼器，则代表自上而下通行全国的礼制规范。辽东海滨，大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大连汉墓博物馆）研究员张翠敏介绍大连汉十龙金带扣：“这件器物推测出自中原官营作坊，捶揲、掐丝、镶嵌工艺齐备，是朝廷赏赐高级贵族的礼仪重器。”天山南麓焉耆出土的八龙纹金带扣与之形制范式高度匹配。巴音其其格说：“从渤海之滨到丝路要道，同款高等级礼器遥相对望，见证汉代礼制贯通辽阔疆域。”

　　同样的工艺审美，也流淌在铜镜之上。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长宜子孙”四瓣石榴纹铜镜包浆温润；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博物馆内，罗布泊出土的“君宜高官”铜镜纹饰工整。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藏品管理和展览部工作人员崔小洁对比两件文物说：“两地铜镜吉语不同，但铸造体系一脉相承。”湖北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青铜器制作技艺（青铜镜修复及复制技艺、青铜编钟制作技艺）的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仙有生认为，无论是西域还是岭南，合金配比、铸造打磨都恪守中原工艺标准，表明中原手工业技术与吉祥审美传遍四方。

　　印章定治理，金扣明礼制，铜镜寄祈愿。一件件流转山海的器物，以方寸为凭，见证万里同规的历史。

　　家·故土归怀

　　碑石纪事，人心归乡。

　　家，是跨越磨难也要奔赴的精神原乡。土尔扈特万里东归，便是这份家国情怀最生动的注脚。

　　河北承德普陀宗乘之庙，碑亭庇护着两座体量宏大的御碑，《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以汉、满、蒙、藏四种文字镌刻，完整记下那段惊心动魄的东归往事。承德市外八庙管理中心文博馆员武学军介绍：“石碑如实记录部族挣脱压迫、义无反顾回归祖国的历程，它不只是文字石刻，更是中华民族强大向心力的实物见证。”

　　3000公里之外，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博物馆展厅，依据承德原始拓片仿制的石碑静静伫立。曾任巴州博物馆馆长的牛耕回忆说：“2011年，承德把御碑拓片送到库尔勒，我们据此复刻立展，就是要让边疆观众直观地读懂，何为血脉相连的家国眷恋。”

　　公元1771年，土尔扈特部众离开伏尔加河流域，冲破围追堵截，历经饥寒疫病，回到祖国，出发时近17万人，归来不足7万。清政府调拨钱粮牲畜，将部众安置在新疆水草丰茂的草原上。

　　如今，和静县满汗王府常年迎来研学队伍。和静县东归博物馆馆长才仁加甫告诉孩子们：“历史从未封存在石碑之上。后来，土尔扈特部后裔主动参与清政府的平叛御侮，抗战时期还捐款捐物支援前线，传承着对国家的赤诚。”

　　碑石会历经风雨风化，拓片可以留存历史样貌，但刻在心底对家园的向往，不会被岁月磨灭。万险千难，不改归志，这便是“家”根植于各族儿女心中的磅礴力量。

　　国·关山赴守

　　家是心中眷恋，国是肩上使命。

　　一纸诏令，万里征途。锡伯族军民辞别故土，远赴西北边疆，以屯垦戍边的实际行动，扛起守护国家疆域的时代担当。

　　辽宁沈阳，中国锡伯族博物馆外，一尊年轻的图伯特塑像神采飞扬，定格西迁受命之时的模样。中国锡伯族博物馆馆长汪紫东指着展陈蜡像场景介绍：“1764年，3275名锡伯官兵及家眷奉旨从盛京启程西迁。这不是普通迁徙，是携眷戍边的国家使命。路途之上风雪瘟疫接踵而至，牲畜大批倒毙，却挡不住先辈向西的脚步。”

　　万里之外，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另一尊图伯特塑像凝神远望。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文博院院长赵倩倩感慨：“少年跟随队伍西迁的图伯特，后来成为锡伯营总管。见军民戍边缺水，他带领百姓历时6年开凿察布查尔大渠，近8万亩良田得以耕种。沈阳的塑像代表出发的初心，察布查尔的塑像见证扎根边疆的坚守。”

　　历史回响照进当下。当年西迁的队伍不会想到，两百多年后，会有后人沿着他们的足迹反向而行——永挺挺、吴景景这对锡伯族夫妇，反向重走先辈西迁古道，行程五千多公里。如今二人定居沈阳，建起锡伯族文化小院，成为辽新两地民间寻根联谊的驿站，先辈戍边的精神，在当代烟火中延续。汪紫东说：“今天人们重走西迁路，建文化小院，是跨越时空的精神回望，让戍守家国的精神生生不息。”

　　告别桑梓故土，奔赴万里关山，屯垦以安身，巡边以守土，一代代人用实际行动，践行对泱泱大国的担当。这担当，正是“万里同规”在关山戍途上的深沉回响。

　　2025年9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迎来成立七十周年的辉煌时刻。一份承载着党中央深情厚谊的珍贵贺礼——中华同心尊，跨越千山万水，抵达天山南北。

　　中华同心尊的雄浑体魄与方正轮廓，庄重承袭自何尊。那挺拔的线条、厚重的质感，是对“中国”源起之尊的崇高致敬。尊体之上，“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的精魂被匠心提炼——祥瑞的云气纹、矫健的神兽瑞鸟、最核心的八字吉言，以现代浮雕与描金工艺，与何尊的器形完美交融。何尊的形，五星锦的魂，中华同心尊将两件相隔千年、相距千里的国宝融为一体，让“中国”二字，从青铜铭文走进织锦经纬，再从历史深处走向时代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