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丨天山“百戏”香江行
●刘萌萌/文
7月17日至19日，香港东九文化中心剧场座无虚席，掌声与喝彩声经久不息。舞台上，随着万春公主的巨型披风迎风展开，数十名演员同步完成顶功倒立，一幅跨越千年的盛唐百戏画卷在香江之畔徐徐铺展。这部由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杂技团打造的原创杂技剧《唐古百戏》，圆满完成了粤港澳大湾区巡演的首站亮相。
《唐古百戏》演出剧照。
惊险奇绝的技艺背后，是兵团杂技团用70余年坚守写下的答案：杂技不仅是舞台上的惊心动魄，更是凝心铸魂的文化载体。
百戏梦回盛唐
大幕落下，余韵未散。首演那天散场后，香港观众毛敏华坐在观众席，迟迟没有起身：“太震撼了……那些演员就在我眼前翻腾、倒立、飞翔，我好像不是在看戏，是穿越到了那个盛世里，长安街头的人声、酒香、鼓点，全在身边。这是一场文化与历史的盛宴。”
《唐古百戏》的故事发生在盛唐。
那是一个属于百戏的时代。万春公主自幼痴迷百戏，她与民间百戏匠人杨朏相知相守，又不得不离别，但她不曾沉溺悲欢，转而开馆授徒，让百戏薪火相传。全剧以盛唐开元为时代底色，串联起宫廷礼乐的雅致、长安市井的鲜活与丝路文明的交融。
2021年，兵团杂技团决定把这个故事搬上舞台。总导演李西宁说，他们不只是想讲一段千年前的爱情，“盛唐的长安，是丝绸之路的枢纽，也是世界文化交汇的中心。百戏涵盖乐舞、杂技、幻术，恰恰是那个时代各民族、各地域文化交融的生动载体。这段历史，我们想让今天的观众看见。”
可真正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李西宁和团队反复琢磨一个问题：如何做到既能发挥兵团演员能歌善舞的优势，又能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好家国情怀？
“杂技剧，首先是剧，其次才是杂技。”李西宁说，“人物必须立体丰满，观众才会共鸣。”
创作中，关于万春公主的史料记录极为有限，反而为艺术想象留出了空间。团队为她勾勒出一条完整脉络：痴迷百戏，与男主相爱，离别后开馆授徒。经过十余次修改，剧本落定，这已不只是一位公主的故事，更藏着文艺工作者对“传承”二字的回答。
说到创作，李西宁反复强调“守正”。“这些表演并非随意编排，每一个节目都能在唐代丝绸之路沿线的壁画、雕刻和文献中找到出处。”在她看来，复原不是照搬，而是对历史心存敬畏。
如何运用好杂技语汇重现历史、活化历史，兵团杂技团有着自己的考量。在杂技剧《守护天山》中，演员们以钢铁战士为原型，顶技与力量层层叠加，人体搭建的六层结构在舞台上巍然矗立，把兵团人守边稳疆的坚韧演绎得淋漓尽致；《草原之夜》里，演员在马背上腾跃翻飞，以矫健的身姿再现游牧的自由与辽阔；《孟母三迁》中，高难度的托举与翻转化作母亲一次次搬家的颠簸与艰辛，让古老的家教故事在杂技的身体语言里重新活了过来；《九儿》的旋律响起，演员们用倒立、旋转和空中造型，把高粱地里的深情与离别演绎得荡气回肠。
杂技演员的翻腾、托举、腾跃，成了重述历史的鲜活语言，让历史在新的讲述中，继续连接起人们共通的情感与记忆。
技艺扎根心相连
兵团杂技团始建于1951年，从最初只有22人的杂技队，一步步成长为汇聚汉族、维吾尔族、回族等多民族演职人员、100多人的大家庭。70余年扎根边疆，他们把舞台搭在田间地头，把绝活送到群众家门口。平均每年完成“送文化下基层”慰问演出100余场，行程万余公里，足迹遍及天山南北。
兵团杂技团编导谭木是90后，他始终记得团里第一代演员的故事。
他是辛氏杂技的第六代传人。曾祖辈在北京老天桥讨生活，姥爷兄妹8人，6人进了杂技行当。三姥爷辛宝珊与六姥爷辛玉秋都是兵团杂技团第一代演员，母亲辛薇也在团里待了几十年。
谭木常听父辈们讲起早年的光景，骑着骆驼进昆仑山深处，幕布往两棵胡杨树上一挂，风呼呼地吹，演出就开始了，演完一场，收拾行装赶往下一个地方。
谭木也问过：“那么苦，图什么？”
答案很简单：“观众一笑，就觉得值了。”
多年后，谭木自己也坐上了下基层的车。戈壁滩的路不好走，颠几个小时是常事。可每次车还没停稳，远远就看见老乡们聚过来了。演出开始了，演员就在跟前翻腾倒立，孩子们瞪圆了眼睛，老大爷跟着节拍咧嘴笑。散场了还有人追着问：“下次啥时候来？”
那一刻，谭木突然明白了，杂技的魅力，不只在舞台上的惊心动魄，更在那些热切的目光和开怀的笑声里。
半个多世纪以来，团里的各族演员同吃同住同排练，早已不分彼此。
节目《胡杨魂》男子倒立表演中，一座座人体金字塔拔地而起。底座演员咬紧牙关稳住根基，中间层的二节演员要在同伴的膝盖、手腕甚至颈侧寻找支点起顶，而最上层的尖子演员，只凭一双手从下方演员的脚腕或掌心中借力，每一个造型的成型，都是身体与身体的绝对信任。
底座演员西热扎提·玉买，每天要做180公斤的深蹲训练，因为肩上撑着的不仅是几倍于体重的重量，更是同伴的安全。“大家都信任我，我也信任大家，”西热扎提说，“台上不分民族，台下也一样。”
从两棵胡杨树搭起的简易舞台，到聚光灯下万众瞩目的剧场，时光流转间，那张张乡亲欢喜的笑脸，那份心照不宣的信任从没有变过。就像谭木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如今他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而这样的故事，还会继续讲下去。
以艺传情铸同心
舞台上，黄沙漫卷，驼铃声声。伴随着具有民族风情的音乐，演员们以高难度的托举、翻腾、空中悬吊，将观众带回千年前的西域。
李西宁担任导演的另一部杂技剧《楼兰寻梦》，也曾登上香港的剧院。她将古典乐、民族舞、格律诗、风情画与杂技创新相结合，这些不同的艺术语汇，在同一个舞台上碰撞、交融，成为中华文化兼收并蓄的生动注脚。
同样的历史讲述，也出现在《在那遥远的地方》里。
该剧以全国先进典型马军武夫妇为原型，讲述一对情侣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故事，红色文化、边疆文化在舞台上交织，经典旋律随剧情不断变奏，既有维吾尔族民歌的韵味，也有汉族民歌的深情。演出结束，有观众说：“乐声一响我就跟着哼了，这是我们自己的故事。”
兵团杂技团经典节目《春之韵——女子造型》多次走出国门、亮相国际舞台。在西班牙菲格拉斯国际马戏节舞台上，演员米热班·玉山与队友身着青绿长裙，以层层错落的人体堆叠、行云流水的托举倒立、刚柔并济的肢体舒展，勾勒出温婉典雅、气韵悠长的东方美学意境。
整场节目没有一句台词，却凭借灵动优美的舞台呈现，让异国观众沉浸在东方审美之中，读懂中国人和合共生、守望相助的精神内核，最终获得团体金奖。“杂技是世界通用的语言。我们希望让海外观众看见真实的中国、看见新疆各民族交融共生的生活图景。在一次次并肩排练、同台演出中，我们也真切体会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深厚意蕴。”米热班说。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过程，本身就是各民族文化交流互鉴、共同创造的过程。”李西宁说，杂技艺术的跨地域、跨民族合作，正是这一过程的缩影。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2017年，兵团杂技团站上蒙特卡洛国际马戏节的舞台，捧回“银小丑”奖，实现了兵团在这项顶尖赛事中零的突破。此后，《生命之旅》《向太阳》《胡杨魂》《春之韵——女子造型》等作品接连在国际、国内重大杂技赛事中摘金夺银，并多次受邀出国（境）进行文化交流和巡回演出。
从昆仑山深处的牧区到香江之畔的剧场，兵团杂技团正用兵团精神的坚韧与深情，踏出一条跨越山海的巡演之路，让惊险而优美的“身体叙事”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落地为鲜活的文化体验，成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有力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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