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读新疆丨春风融雪:《岑嘉州诗》的西域书写与文脉传承
徐慧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一千二百多年前,岑参在西域轮台(今乌鲁木齐市东北)的漫天风雪中写下的这句诗,不仅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中咏雪的千古绝唱,更以春风喻雪的奇思,让江南的温润春意与塞北的雄奇雪原相融,勾勒出中华大地南北风物、多元文化交相辉映的生动图景。作为亲历西域、创作边塞诗数量最多、影响深远的唐代诗人,岑参以其两度出塞的亲身经历,创作了七十余首边塞诗,构筑了一个雄奇壮丽的西域诗境,其传世的诗歌别集宋刻本《岑嘉州诗》,更成为见证唐代西域历史与中华文脉传承的珍贵文献。
春风度塞
岑参,荆州江陵(今属湖北)人,祖籍棘阳(今属河南),出身仕宦之家,曾祖文本、伯祖长倩、伯父羲为唐太宗、高宗、武后、睿宗时宰相,祖景倩为麟台少监、卫州刺史、昭文馆学士,父植仕至晋州刺史。然其早岁丧父,家道中落,从兄授业。杜确《岑嘉州诗序》记载,岑参“能自砥砺,遍览史籍,尤工缀文。”《为补遗荐岑参状》载:“议论雅正,佳名早立,时辈所仰。”唐玄宗天宝三年(744年),岑参登进士第,获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后以幕府僚属身份两度出塞。至德二年(757年),自北庭(今吉木萨尔北)东归勤王,经杜甫等人举荐后任右补阙。频上封章,指述权佞。乾元二年(759年)夏,被贬为虢州长史。宝应元年(762年)春,改为太子中允。后历任祠部、考功员外郎,虞部、库部郎中。大历元年(766年)入蜀,大历二年出守嘉州刺史。大历三年罢郡东归,流寓成都,世称“岑嘉州”。生平事迹散见于《唐诗纪事》《唐才子传》。

宋刻本《岑嘉州诗》(《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
唐代通过设置都护府、派遣节度使、驻扎军队、推行屯田等举措,将西域纳入大一统的治理体系。天宝八年(749年),岑参远赴安西(今库车),任右威卫录事参军、节度使府掌书记,这是他第一次出塞。时处国力鼎盛的盛唐,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是中央政府管辖西域的核心机构,轮台、交河(今吐鲁番)等地商旅往来、兵民共处,成为丝绸之路的繁华重镇。岑参抵达安西后,深入西域腹地,视野从江南的山水田园转向塞北的大漠戈壁,诗歌创作也从早期“属辞清切”的写景赠答转向“奇情壮采”的边塞军旅生活及奇丽风光。天宝十年(751年),岑参返回长安,与杜甫、高适、储光羲等人唱和游咏。
天宝十三年(754年),受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表荐,岑参再度出塞,任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充安西、北庭节度判官,驻守轮台。这一时期成为他边塞诗创作的高峰,《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便作于此时。武判官作为轮台幕府的同僚,其归京之路正是唐代西域与中原腹地政令相通、人员往来的真实写照。诗中“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印证了唐代西域军政体系的完备。从安西到北庭,从库车到轮台,岑参的出塞和创作就是唐代士人对中央政府治理西域的认同与践行,他的仕途与唐代西域治理紧密相连,他以节度判官的身份执掌书奏、军政事务,亲历了唐代西域军政体系的实际运作,亲身参与了唐代中央政府对西域的管辖与经营,成为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与记录者。
岑参的诗今存四百余首,真正让其名世的还是两度出塞时期所写的七十余首边塞诗,以饱满的感情真实地描绘了西域的自然风貌、军旅生活、民族交往。其雄奇壮丽的艺术风格,打破了中原诗歌写景的固有题材,以浪漫的想象、夸张的笔墨、真切的体验,创造出全新的边塞诗意境。因此与高适并为盛唐边塞诗派代表,世称“高岑”,宋代严羽评价:“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二人的边塞诗创作影响了后世无数诗人的西域书写。
唐代大量的边塞诗清晰记录了边疆官吏为国安边、为国戍边的真实场景,诗里的轮台、天山、瀚海,皆是大唐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正是历代中央政府治理新疆的历史源头之一,也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留下了珍贵的历史文脉。
春风喻雪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岑参边塞诗的代表作。前两句写西域的奇寒风光,三四句从帐外到帐内,由景及人,以将士的切身感受写严寒,展现边塞军旅生活的日常。第五句承上启下,以夸张的笔墨勾勒西域大漠的壮阔与苍茫,七八句由景入情,写军中饯别与雪地相送。构思精巧、语言奇丽、意境雄浑、想象丰富、着色瑰丽,二句或四句一转韵,换韵与场景交替,节奏变化错落,旋律跌宕有致。

宋刻本《岑嘉州诗》(《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全诗融奇寒雪景、军营饯别、惜别之情于一体,冷热对照、欢郁相对、红白相映、动静对比,大笔挥洒与细节勾勒相间,写出了西域自然风物的“奇”,唐代殷璠《河岳英灵集》选录岑诗,评为“语奇体峻,意亦造奇”。杜甫《渼陂行》称“岑参兄弟皆好奇”。诗中“胡天八月即飞雪”,八月的中原正值农作物收获的金色清秋,而西域竟忽然漫天飞雪,这种“反常”,是由南入北的中原诗人所特有的视角和心境,又因诗人见过的梨花盛开的繁丽与雪压枝低的冬林神似,便自然地以南方春景比喻北国冬意,因而此诗能“奇而入理”“奇而实确”,想象奇特,又完全符合艺术的真实。奇绝的造境、浪漫的比拟让荒寒的边塞生出温润的诗意,不觉寒苦,反觉惊喜好奇、新鲜有趣。岑参以中原文人的身份,深入西域大地,以好奇的目光敏锐捕捉西域的鲜活图景,以笔墨接纳、融合西域的文化与风物,将西陲大地纳入中华文学的书写范畴。这种构思和修辞体现了中原文化审美对西域风物的观照及诗人跨地域跨文化创作而实现的艺术张力,也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微观缩影。
全诗更藏着中原与西域文化交融的“融”,以江南春风催开梨花的暖景喻西域风雪漫卷的寒景,将北方的雄浑与南方的清丽相融;中军帐的饯别宴上,胡琴、琵琶、羌笛等西域乐器成为伴奏,中原的诗酒送别传统与西域的音乐风情相融;末句以留白之笔写边塞乡情,雪地上的马蹄印,将悠悠不尽的中华情思留在苍茫肃穆的天山之间,这正是唐代西域各民族文化交融的真实场景。这种交融在岑参其他边塞诗中也有细致的描绘:“黑姓蕃王貂鼠裘,葡萄宫锦醉缠头”(《胡歌》),西域部族首领与中原官吏同饮共乐;“灯前侍婢泻玉壶,金铛乱点野酡酥”(《玉门关盖将军歌》),西域饮食、器物与中原生活和谐相生。这些诗句共同绘就了唐代西域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文学镜像。
春风永传
杜确在《岑嘉州诗序》所言,岑参的诗“每一篇绝笔,则人人传写,虽闾里士庶,戎夷蛮貊,莫不讽诵吟习焉”,可见其诗在中原与西域的广泛传播。唐代空前繁荣的丝绸之路不仅是商贸通道,更是文学传播的重要路径,商路即文路,商人亦为文化使者。有学者考证,唐代的长安西市会聚了西域甚至中亚的商人与中原文人,形成国际性诗坛,推动诗歌唱和与跨文化创作,成就唐代“诗歌国度”的辉煌。岑参的边塞诗就是在这样一条物质与信息畅通无阻的精神文化流动体系中传播、流传,完成了其文本化和经典化的过程,并与唐代文学、思想、艺术共同汇入臻于鼎盛的丝路文脉。

宋刻本《岑嘉州诗》卷端
岑参诗集的首次编纂,由其友人杜确完成。杜确于唐代宗大历年间,将岑参的遗文“区分类聚,勒成八卷”。现藏于国家图书馆的宋刻本《岑嘉州诗》,是现存最早的岑参诗集版本,每半叶十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边,原书八卷,今存卷一至四。卷首有杜确撰《岑嘉州诗序》一篇,序文批判轻靡诗风、倡导讽谏比兴、推崇建安遗范,简述岑参生平,交代编纂缘由。首卷卷端题“岑嘉州诗卷之一”,次行小字署名“嘉州刺史岑参”。正文有红笔圈点。杜确为岑参编集时,便将《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名篇纳入其中(列于卷一)。此本杜确序中“敦尚风格”的“敦”字缺末笔,为避南宋光宗赵惇的名讳,可知其刻于南宋光宗朝或之后。据专家考证,其版式行款、字体风格与杜审言、常建等唐代诗人的宋刻本如出一辙,推测为南宋临安府棚北睦亲坊陈起陈解元书籍铺刻本,属宋代典型的“书棚本”。此本钤印累累,见证了宋本书曲折的流传轨迹。序页、卷首尾各处钤有“庐山阳陈征印”“陈寅之印”“袁褧印”“陈崇本书画印”“东郡杨绍和彦合珍藏”“周暹”诸印,元明之际为江西庐山陈征旧藏,后为陈惟寅、袁褧所藏,袁褧为明代著名藏书家、刻书家,经其收藏后,入清经陈崇本、山东聊城杨氏海源阁藏,后为天津周叔弢收藏,最终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捐赠国家图书馆。
《岑嘉州诗》的流传,历经千年的编撰、刊刻与收藏,无论朝代更迭,始终未曾中断,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纽带和中华文脉在新疆赓续传承的重要载体。
春风化雨
宋刻本《岑嘉州诗》作为历史文献,实证了岑参边塞诗的真实性与史料价值,诗中提及的轮台、交河、天山、安西、北庭等地理名称,直指唐代西域行政区划和军事重镇,诗中所写的都护、节度使、判官等官职对应于唐代西域军政体系,诗中所展现的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场景,可与史料记载相互印证。以诗证史,《岑嘉州诗》为从历史维度解读唐代中央政府治理西域、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坚实的文献支撑。
岑参的边塞诗,是盛唐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书写西域的巅峰之作。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和艺术的独创,更在于诗中所彰显的中华文化的家国情怀、开拓精神与包容胸襟。岑参两次出塞足迹遍布西域大地,亲眼见识了“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的极端环境,切身感受了“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的苦寒天气,亲自经历了“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的军旅日常,他在诗中写下“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道出了最真切的家国情怀和志气抱负,歌颂唐军将士不畏艰险、镇守边疆、安定西域的英雄气概和豪迈精神。这种保家卫国、为国效劳的家国情怀,流淌在诗人自己的血液里,熔铸在篇篇边塞诗中,自古以来也同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追求。
唐代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开放包容的朝代之一,丝绸之路的畅通让中原与西域、中亚乃至欧洲的文化交流日益频繁,岑参的边塞诗,生动展现了中华文化的开放包容:“侧闻阴山胡儿语,西头热海水如煮。海上众鸟不敢飞,中有鲤鱼长且肥”(《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描绘热海(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的奇异风光;“火山突兀赤亭口,火山五月火云厚。火云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火山云歌送别》),刻画火焰山的壮美景象;“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赞美西域舞蹈的曼妙多姿;《酒泉太守席上醉后作》写幕府陈设及饮宴场景,充满了西域情调;《首秋轮台》《轮台即事》等写西域的生活环境及习俗风物之异……西域的白草黄沙、胡天飞雪、大漠惊风,诗人描绘的一个个前所未见、引人入胜的奇特境界,无声地展示了中华文明开放包容的特质,对今天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下的人文交流仍是有益的历史镜鉴。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从创作之初的口耳传诵,到被收入《岑嘉州诗》,经过文本传抄刊刻,藉由历代文人对其的吟咏与解读,这首不朽的经典名诗跨越时空,成为中华各族儿女共同的文化记忆和情感共鸣,重读这些诗句,仍能感受到盛唐的雄浑气象、西域的苍茫辽阔以及文化交融共生的力量。中华文脉在西陲大地的赓续有了生动的文学见证,而这也正是中华文化强大生命力和中华文脉绵延不绝的生动体现。“忽如一夜春风来”,这缕从唐代轮台吹来的春风,依然吹拂在天山南北,吹进了各族人民的心中。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千树万树的中华文化之花正在天山南北次第盛开。
(作者系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