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推荐 | 当龟兹遇见春晚：《丝路古韵》的媒介展演与共同体建构
作者简介：
顾亚奇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艺术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
当克孜尔石窟的“龟兹蓝”在央视春晚舞台晕染开来，舞蹈《丝路古韵》以不到四分钟的精彩呈现，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
这段脱胎于舞剧《龟兹》的跨媒介艺术再创作，让《丝路古韵》成为马年春晚最具文化感染力的节目之一。在动静相宜、虚实交融的场景中，观众随着表演者的身体律动激活历史记忆，在视听奇观中构建文明交流的共同体意识。
一、艺术考古：龟兹乐舞的当代演绎
《丝路古韵》的创作是一场严谨的“身体和艺术的考古”，其灵感源于克孜尔石窟第38窟《天宫伎乐图》及龟兹石窟群中记载的乐舞元素。舞者身体呈优美的S形曲线，通过双脚交叉、出胯、扭腰构成基本造型；手指的精细颤动与眼神流转，模仿着壁画中伎乐演奏横笛、箜篌、琵琶的姿态。
图1 克孜尔石窟第38窟正面全景及主室左右侧《天宫伎乐图》
这种对历史原真性的追求，为进一步设计整体性动作奠定了坚实基础：舞蹈不能停留于对壁画静态舞姿的串联与再现，而需探寻连接那些瑰丽舞姿的内在逻辑与气韵。
值得注意的是，舞蹈中段加入了“胡旋舞”快板。这一创意源自总台主创人员对电视传播规律的精准把握——为适应电视观众的接受节奏，舞剧《龟兹》中缓慢静谧的舞段被注入胡旋舞的快速旋转，形成动静相生的节奏张力。胡旋舞作为从西域传入中原并风靡唐代的舞蹈形式，其“急转如风”的动态特征，不仅激活了舞蹈的生命力，更在形态层面实现了文明的交融。
导演佟睿睿阐释道：“加入胡旋快板后，舞蹈的层次感和生命力被激活了，演员们仿佛真的从壁画中挣脱出来，有了呼吸，有了生命。”这一改编使舞蹈从对壁画的“复原式呈现”升华为“情感化表达”，完成了历史形态向当代审美的创造性转化。
图2 克孜尔石窟第38窟——“伎乐窟”（角度1）
北京舞蹈学院副院长苏娅在分析该作品时指出，《丝路古韵》的核心美学特征是“身体的线性流动”——肩、臂、腕、指层层递进地延展，气息如丝般绵长不绝，这种动势深刻体现了中国传统身体运动哲学中“气韵贯通、循环往复”的生命观。
这种线性流动既模拟了驼队在沙海中蜿蜒前行的轨迹，也隐喻了文明交流中那种绵延不绝、勾连彼此的内在关联。舞者身体运动的“线”，成为“路”的意象化呈现，使“丝路”从抽象的历史记忆中浮现为可感、可知的身体图景。
图3 克孜尔石窟第38窟——“伎乐窟”（角度2）
二、视觉修辞：多元一体的符号融合
如果说舞蹈本体语言完成的是对历史的“复活”，那么舞台视觉设计则构建了一个文明对话的符号空间。95岁高龄的常沙娜担任作品的艺术顾问，她将敦煌石窟与龟兹石窟中具有共性的纹样元素融合呈现在同一舞台空间。
这一设计理念极具深意：龟兹与敦煌，同为丝绸之路上璀璨的文化明珠，但龟兹石窟比敦煌莫高窟早了近一个世纪，其艺术风格深刻影响了包括敦煌在内的中原石窟。正如舞剧《龟兹》评论者王欣教授所言，龟兹乐舞始终因缺乏具象依托而蒙着神秘面纱，而《丝路古韵》将这一源头艺术活化呈现。
从符号学视角审视，这一视觉设计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文化象征系统。借助虚拟影像，千年石壁缓缓打开，克孜尔石窟第38窟的壁画从斑驳中“苏醒”，伎乐天人款款走出。
图4 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晚舞蹈节目《丝路古韵》
技术在此完成的，是一次“具象化的文化溯源”。观众看到的不仅是舞蹈，更是一种“元历史”的呈现——那些沉睡于石壁间的伎乐天人仿佛透过舞者的身体遥望今天。“我们看壁画，壁画也在看我们”，这种双向凝视构建了今人与古人、当代与历史的深层对话。
舞蹈中呈现的“三道弯”体态与手臂的折线造型，与人们熟悉的敦煌飞天的舒展飘逸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差异本身即是文明交融的印记：克孜尔壁画中的飞天造型矫健，肌肉线条分明，充满雄浑的力量感，是印度、波斯、中原文化元素在龟兹相遇时迸发的生命力。
舞者身体呈现的既妩媚端庄又矫健雄浑的复杂美感，正是丝绸之路上“文明初遇”时的能量激荡。这种身体语言的选择，超越了单一地域文化的边界，成为多元文明共生共融的符号载体。
图5 克孜尔石窟第38窟——“伎乐窟”（角度3）
三、媒介场景：电视重构与仪式传播
从剧场到电视，《丝路古韵》经历了一次深刻的媒介转换。“媒介场景理论”提示我们，不同媒介创造不同的信息场景，进而影响受众的接受方式与意义建构。
剧场演出中，观众愿意沉浸等待，导演有充分时间层层铺陈；而在电视荧屏上，短短四分钟必须制造节奏张力与情绪起伏。这正是《丝路古韵》从14人增至34人、从单一慢板到快慢有致的改编逻辑所在。
春晚作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媒介事件，其传播效应远超一般文艺演出。据统计，《丝路古韵》播出后，“壁画活了”“全程屏住呼吸”等网友评论迅速刷屏。这种传播效果的达成，源于创作团队对电视媒介特性的精准把握——
图6 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晚舞蹈节目《丝路古韵》
通过XR扩展现实技术，舞台被塑造为光影流动的龟兹石窟内景；通过8K超高清制播，壁画的细节纤毫毕现；更通过数字修复技术还原克孜尔石窟第38窟残损部分，展现千年石窟的昔日盛景。技术的介入使舞蹈获得了剧场舞台无法达到、无法企及”的视觉奇观。
更重要的是，春晚这一特殊的媒介仪式赋予舞蹈以超越艺术本身的文化意义。除夕夜作为中华民族的集体文化时间，亿万观众在同一时刻观看同一节目，本就是一种仪式性的文化认同建构。《丝路古韵》在此时呈现，让遥远的龟兹文明不再陌生，成为中华民族共同记忆的一部分。
在这个意义上，《丝路古韵》的电视传播不仅是信息的传递，更是文化共同体的重申与强化。
图7 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晚舞蹈节目《丝路古韵》
四、破圈赋能：文旅融合与共同体建构
《丝路古韵》的破圈，不仅是一次舞蹈创作的突破，更是龟兹文化从历史走向现实、从库车走向全国乃至世界的文化实践。节目播出后，“龟兹”成为全网热词，无数观众追问“龟兹在哪里”。答案就在新疆库车市——这座古龟兹国的核心腹地，正借着春晚的东风，展现千年丝路文明的璀璨风华。
库车市精心打造的苏巴什佛寺遗址、库车王府、龟兹小巷等一批文旅精品景区，吸引了大批游客前来观光体验。文化与旅游深度融合，各族人民在了解龟兹文化的过程中增强了对中华民族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图8 苏巴什佛寺遗址（世界文化遗产）
图9 库车王府（4A级景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图10 龟兹小巷（中华民族共同体典范工程）
龟兹文化本身就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结晶。从鸠摩罗什到玄奘，从克孜尔石窟到敦煌莫高窟，龟兹见证了中华文明何以在与世界的对话中生生不息。
《丝路古韵》所呈现的“美美与共”，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在艺术领域的具体表达——不同文明既保持各自特色，又在对话中相互激发、共同新生。
图11 库车东湖鸠摩罗什塔
从石窟到舞台再到电视，《丝路古韵》以身体为媒介，完成了中华文明穿古越今的当代叙事。它让沉睡千年的龟兹文化“活”了起来，让遥远的历史变得可感可触，更让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在除夕夜的万家灯火中熠熠生辉。
龟兹是佛教传入中国的核心中转站和最重要的佛教中心之一，龟兹石窟不仅年代更早，其艺术风格也对包括敦煌在内的其他东向的石窟产生了深远影响。新疆的发展史是一部中华民族共同体发展的历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历史。
当34位舞者化身壁画上的天人在春晚舞台定格，观众所见的已不只是一个舞蹈节目，而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当代表达，更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视听实践。
图12 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晚舞蹈节目《丝路古韵》
图13 萨玛瓦尔舞（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
图14 库车赛乃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