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60余年、3046公里 他们用“绿围脖”封印“死亡之海”

　　16天，3046公里。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后，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以下简称新疆生地所）研究员雷加强重走了这条“绿围脖”。正是这道绿色屏障，拦下了我国最大流动沙漠的“前进脚步”。自此，沿途的树多了、草多了，民众脸上的笑也多了。

　　这是一代代治沙人的共同愿景：从上世纪60年代，以彭加木、夏训诚为代表的第一代治沙人走进沙漠；到1995年，我国第一条贯穿流动沙漠的等级公路——塔里木沙漠公路建成通车；再到如今举世瞩目的“绿锁沙海”工程。

　　60余年间，三代治沙人前赴后继，不仅创造了多个工程奇迹，更留下了“心系家国、科技戍疆、人沙和谐、丝路传绿”的科学治沙精神。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彭加木突击队。

赵永成（中）在车尔臣河下游考察。受访者供图

　　心系家国：向沙漠进军

　　走进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新疆生地所的沙漠研究团队花了60多年。

　　1958年，瞄准西北边陲的广袤大地，中国科学院组建新疆综合考察队，并于1961年成立中国科学院新疆水土生物资源综合研究所（新疆生地所前身），开启了新疆自然资源综合开发利用研究的新篇章。

　　沙漠治理与科学研究，就是其中关键一环。

　　翻开地图，天山与昆仑山间盘踞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东西长约1000公里、南北宽约400公里，面积33.76万平方公里，年均降水量仅约50毫米，蒸发量却在2500毫米以上。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更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海”，但在无数科学家心里，却是一个“聚宝盆”。

　　1964年，彭加木作为中国科学院新疆综合科学考察队成员首次进入罗布泊，在土壤中意外发现高含量钾元素。1979年，他再次来到这里，证实罗布泊蕴藏着大量钾盐、稀有金属和重水等宝贵资源。

　　钾盐不仅能促进农作物增产提质，更是工业化工领域的重要资源。“为国家发展探明钾盐资源，必须将罗布泊的话语权掌握在中国人手里。”雷加强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心系家国，是第一代治沙人的鲜明底色。

　　1980年5月3日，彭加木率领10人小队，历时1个月创下首次穿越罗布泊的壮举。然而，噩耗随之而来——1980年6月17日，在留下一张简短字条后，彭加木便消失在大漠之中。

　　但这并没有动摇治沙人前进的信念：走进沙漠，探秘沙漠，研究风沙，解除沙害。夏训诚、张鹤年、李崇舜、刘铭庭……更多科学家走进沙漠，奔波在黄沙蔽日的风沙前线。

　　南疆莎车、北疆莫索湾、精河公路、315国道防沙治沙试验成功……一个个喜讯相继传来，但风沙的脚步仍步步紧逼——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策勒县城告急。

　　“20世纪80年代，沙漠前沿距离县城只有1.5里。”雷加强回忆。第一代治沙人临危受命，开展策勒县流沙治理试验研究，这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地区首次开展的大面积流沙治理综合试验研究。

　　根据春季干旱的气候条件，他们创造性提出了干旱区非常规水资源生态利用技术，构建了北疆沙漠边缘免灌造林、南疆沙漠引洪灌溉造林、绿洲综合防沙体系等防风固沙技术体系，成功阻挡了沙漠的步伐。

　　1995年6月17日，“策勒县流沙治理试验研究”成果和“盐碱地沙地引洪灌溉大面积恢复红柳造林技术”获得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颁发的“全球土地退化与荒漠化防治成功业绩奖”。中国治沙方案与成果正式走上国际舞台。

　　科技戍疆：封印“死亡之海”

　　“以科学的方式防沙治沙，为当地社会经济发展作贡献。”接过前辈的接力棒，雷加强开始了进一步探索。

　　20世纪90年代，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探明大规模油气资源。随着油气开发工作逐步推进，人员往返与物资运输的需求日益迫切，必须建设一条穿越“死亡之海”的沙漠公路。

　　然而，在流动性极强的沙漠中修筑公路，国内外均无成熟经验和案例。雷加强跟随踏勘队，十几天徒步穿越300多公里沙漠腹地，执笔完成了塔里木沙漠公路踏勘报告。

　　1995年，全长562公里、南北贯通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的塔里木沙漠公路建成。

　　公路通车后，风沙侵蚀的隐患日渐凸显。雷加强再次动身，通过风沙环境调查和风沙运动监测，系统诊断了沙漠公路沿线立地条件、风沙危害及地下水环境等核心问题，提出“按区布防、分类治理”的沙害防治方案。

　　2006年，绵延436公里的防护林生态工程竣工，跨越“死亡之海”，连接了南疆的交通干线。

　　面向西部资源开发中的重大科技需求，以雷加强、徐新文等为代表的第二代治沙人，必须和风沙抢时间、抢生存空间。

　　他们构建了沙漠工程风沙危害分区、分类、分级治理技术体系，筛选出适应沙漠环境的高抗逆优良治沙植物种，突破咸水灌溉沙地育苗技术瓶颈，创造了流沙地高矿化度水灌溉造林、活化沙地无灌溉造林技术模式。

　　“在第一代治沙人的坚实基础上，我们依托中国科学院策勒沙漠研究站，统筹规划、系统开展绿洲经济型生态屏障工程建设。”雷加强说，随着绿洲防护工程的深入，他们开始探索“防线外扩前移”，提出了以内陆河流域为单元的“山区-灌区-沙区”整合治理模式。

　　叶城县、策勒县、民丰县……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和东南缘绿洲之间的285公里“空白区”，成了锁边工程的重点。2024年11月28日10时37分，随着最后一株玫瑰花苗栽下，一条蜿蜒3046公里的“绿围脖”飘扬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同时，雷加强也在探索新的沙漠“致富经”，突破了人工梭梭林荒漠肉苁蓉接种率低、产量低、产量不稳、规模化种植的诸多关键技术瓶颈，将“治沙”与“治穷”紧密结合起来。

　　“一阵风、一片沙，一排树、一丛草”。2025年11月28日，“锁边合龙”一周年之际，雷加强如约开启了“打卡”模式。“防沙治沙是为了保卫家园，绝不是挑战自然。我们锁的是沙漠的边，保护的是绿洲，拓展的是人类发展的空间。”

　　在他的感召下，更多人开始“打卡”，分享治沙的感悟与思考。

　　“这是我们的‘沙漠基因’。”雷加强总结道，昔日沙海逐渐萌发出点点绿意，这正是他们兑现的科技戍疆承诺。

　　人沙和谐：“最大的追求”

　　“有成员在沙漠里失联了！”2022年5月，一则消息曾让彭加木突击队副队长高鑫、李生宇急得团团转。

　　这是一支7人考察队，原计划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采集风沙尘土样品。然而，车辆刚驶入沙漠，就迎面撞上了沙尘暴。

　　“在沙漠里找不到方向，干粮和水都耗尽了。”新疆生地所副研究员赵永成回忆，直到第六天，考察队抵达车尔臣河，大家毫不犹豫地掬起一小捧水，顾不上早就干裂的嘴角，龇牙咧嘴地送进嘴里。

　　“第二天早晨，我们才发现河边全是羊粪蛋。”赵永成笑道，“这是我喝过最脏的水，也是最甜的。”

　　这样的惊险一刻，赵永成经历过，高鑫经历过，雷加强经历过，一代代治沙人都经历过。

　　“我们无法消灭沙漠，人沙和谐才是目标。”新疆生地所研究员薛杰说。

　　要想实现人沙和谐，“锁边合龙”仅仅是一个起点。

　　“以麦盖提县为例，目前已完成防风固沙造林46万亩，开凿机井450眼，林木总体成活率超过95%。”锁边工程一周年时，高鑫进行了系统总结。在他看来，对沙漠运动规律的科学认知尚不充分。

　　“很多人质疑，为什么‘锁边合龙’后，还有这么多沙尘天气？”雷加强指出，这是一个尺度问题。沙尘天气是大气环流与下垫面在一定条件下相互作用的结果，而沙漠锁边仅是为了阻挡流沙向外蔓延。“沙漠边缘阻击战要实现风力降级减速、尘源有效防控，需要强化科学研究与技术支撑。”

　　重担落在了第三代治沙人肩上。

　　“为了获得更准确的试验数据，测量大风期间沙丘表面气流分布特征，必须在沙尘暴期间进入沙漠。”赵永成告诉《中国科学报》，大风沙尘对风沙地貌的形成演化具有重要意义，必须尽可能捕捉大风事件，才能更准确计算输沙通量。

　　因此，他们主动选择了“等沙来”。

　　“2021年10月的一场沙尘暴，能见度不足5米。”新疆生地所助理研究员任宏晶回忆说，靠一个人打着手电筒、走在车前，才能勉强找到方向，“第二天风停后返回同一位置，发现一座高1.32米的新月形沙丘，向前移动了1.4米”。

　　“防沙治沙是为了保卫家园，绝不是挑战自然。人沙和谐是我们最大的追求。”雷加强说，要打赢“沙仗”，关键要算好“水账”。“以水定绿要算细账、算精账，必须算好有多少水、能保证多长时间供应，还要算到流域、绿洲、工程等不同尺度上。”

　　丝路传绿：向世界分享中国智慧

　　2025年12月10日，乌鲁木齐迎来暴雪天气。此时，高鑫、李生宇已坐上飞机，他们的目的地是遥远、温暖的非洲——第四届塔克拉玛干沙漠国际论坛正在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召开。

　　当前，以他们为代表的第三代治沙人，逐渐登上国际舞台中央，向世界传递中国的治沙经验。

　　这一成果源自彭加木突击队多年国际合作的经验与积累。

　　雷加强始终记得，第一次去毛里塔尼亚时触目惊心的景象。“积沙埋没了首都努瓦克肖特的街道，甚至部分铁轨被完全埋没，挖开沙子才能找到铁路。”

　　荒漠化问题加剧了非洲的大灾难、大饥荒。为应对难题，2007年，非洲联盟通过了“非洲绿色长城”倡议，计划在非洲撒哈拉南部的萨赫勒地区建立超7700公里、宽15公里的植被带。

　　2017年9月，新疆生地所受邀与泛非“绿色长城”组织秘书处签署合作备忘录。“我们希望将中国荒漠化防治的技术优势与治理模式，以更加本土化的方式在非洲落地。”雷加强说。

　　他们决定防、治两手抓：要加强防护，将中国的“小方格”和当地的“大方格”有机组合，阻拦流沙；也要在当地乔木的基础上，增加灌木、草本植物，推广实现乔、灌、草的结合。

　　“我们在毛里塔尼亚建立了中非绿色技术公园，进行技术示范和推广。”雷加强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目前累计采收了包括青椒、茄子、西红柿、卷心菜等在内的13种蔬菜，总共收获约900公斤，其中约800公斤免费发放给周边村民。

　　此外，他们还将目光投向了中亚五国、蒙古等国家，并开办技术培训班，为国际荒漠化治理培育人才队伍。

　　“2025年7月30日，中国-中亚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成立，中国和中亚的荒漠化防治紧密联系到一起。”雷加强表示，“依托科学认知、科学治理、科学管理，促进更大范围的国际合作，我们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

　　“值此《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UNCCD）签署30周年之际，表彰在全球防治荒漠化、土地退化和干旱工作中持续开展的卓越贡献。”2025年8月29日，雷加强从UNCCD秘书处科学、技术和创新项目部代表手中接过了证书和奖杯。

　　“这是认可，更是激励。”雷加强无比感慨。他将证书摆在办公桌上、正对大门，每个推门而入的人都能第一眼看到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与责任。

　　“对党的无限忠诚，对国家的无限热爱，对科技事业的执着。”在雷加强心中，这是彭加木留下的精神火种，更是支撑一代代治沙人走进沙漠、走向世界的精神动力。（记者 赵宇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