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帕米尔，永远的《玛纳斯》

　　◎刘妍

　　今年七月，在新疆，我领略了比AI工具更厉害的、人称“行走 AI”的“活态非遗”传承人——玛纳斯奇，老先生谨记嘱托，躬身践行，潜心推广《玛纳斯》，着力培育青少年传承后备力量……史诗在高原之上久久回响，新的故事与文脉，正由我们各行各业无数的“奇”，接续书写。

　　AI时代，AI工具似乎无所不晓、无所不能。人在工具面前，时日一久，很容易丧失自信、产生依赖，自我怀疑往往多于自我反省。今年七月，在新疆，我领略了比AI工具更厉害的、人称“行走AI”的“活态非遗”传承人——玛纳斯奇。

　　提及玛纳斯奇，很多人一头雾水。但与之相关的帕米尔高原，很多人都有基本的地理常识。帕米尔为塔吉克语，意为“世界屋脊”“高峻起伏的草原”，亦有“欧亚心脏”的美誉。万山云集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喜马拉雅、喀喇昆仑、昆仑、天山、兴都库什五大山脉在此交汇。古籍中，对帕米尔高原早有记载。先秦典籍《山海经》将这里称作“不周山”；汉代因山间野葱丛生，名为“葱岭”；至清代，“帕米尔”这一称谓正式沿用。四大名著《西游记》里，唐僧西天取经途经的古道，正是帕米尔高原古道。独特的地理格局，孕育出这片灵秀之地——既有九曲十八弯的盘龙古道、“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海拔7546米），也流传着“冰山公主与雪山王子”的爱情传说，还有日照金山、香妃降生祥瑞相关的民间传说。世代栖居于帕米尔高原的人们，千年传唱柯尔克孜族英雄史诗《玛纳斯》。它是我国少数民族三大英雄史诗之一。吟诵《玛纳斯》的艺人，柯尔克孜语称之为“玛纳斯奇”。

　　吟诵《玛纳斯》与一般歌咏方式截然不同。玛纳斯奇席地盘坐，一边吟唱，一边依循故事情节辅以手势动作，神情自然流露。众目之下，玛纳斯奇能否从容演述，全凭胸中积淀。《玛纳斯》史诗长达23万余行、两千多万字，依靠口耳相传，凭记忆承载堪比AI的浩瀚文本。史诗以玛纳斯及其七代子孙的英雄业绩为主线，记述柯尔克孜族先民抵御外侮、守护家园的英雄精神。与其他史诗不同，《玛纳斯》塑造了完整的英雄家族群像，人物关系繁复，形象鲜活，层次丰盈。除玛纳斯一脉核心人物外，次要人物逾百位。常听闻，玛纳斯奇在吟唱过程中，会因情感过度投入而晕厥；不少玛纳斯奇唱完一段落，便需要旁人搀扶离场。

　　毛主席有经典论断：“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人民创造并推动历史。而将帕米尔高原与《玛纳斯》紧紧相连的，正是一代代玛纳斯奇，正是人民。今年七月，第十二届玛纳斯国际文化旅游节如期举办。文化论坛上，海内外《玛纳斯》研究学者各抒己见。我作了《史诗中女性成长叙事的诗与思——以〈玛纳斯〉第二部第一卷爱情线为例》主题发言。学术研讨之外，最触动我的，是青少年玛纳斯奇大赛。赛事按学段分组，设小学、初中、高中三组。各组选手依次登场，同台竞技，各显身手。小学组中，一名一年级学生奶声奶气地吟唱《玛纳斯》片段。这般年纪，表达尚且生涩，他却能在数百位观众面前从容展演，生动且令人惊叹。一曲落幕，掌声四起，既是赞许孩童的勇气，也是致敬这份传承。展演台两侧设有滚动电子屏，选手多用柯尔克孜语吟唱，屏幕同步推送汉语字幕。即便听众不通晓这门语言，静心聆听，便是《玛纳斯》的知音，也算是帕米尔的一份子。

　　参赛少年选手朝气蓬勃，神采清朗。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库克加力·阿克加力买买提同学。他吟诵时，神态从容淡定，手势自信自如；故事走向紧张高潮，肩膀与手势随之起伏。台下观众跟随叙事节奏，一同为主人公玛纳斯捏一把汗。年仅12岁的他，可熟练运用汉语、柯尔克孜语、英语三种语言完成展演。英语作为“地球村”通用语言，少年以此向世界讲述《玛纳斯》，助力史诗更好地走向外界，让更多人读懂这部英雄史诗。最终，库克加力斩获一等奖。合影环节，他的老师、国家级非遗玛纳斯奇江努日·图日干巴依特意邀我一同留影。临别，正值本命年的江努日·图日干巴依，回忆起四年前总书记的殷殷嘱托：“像《玛纳斯》这样的文化遗产，既是少数民族的宝贵财富，也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要做好保护、传承、整理工作，使之发扬光大。”

　　四年间，老先生谨记嘱托，躬身践行，潜心推广《玛纳斯》，着力培育青少年传承后备力量。本次大赛获奖小选手，论辈分皆是他的徒子徒孙。本次活动，除本土青少年传承人外，还有来自吉尔吉斯斯坦的特邀玛纳斯奇。他们身着笔挺西装，头戴白毡帽，脚踏亮皮鞋，吟唱《玛纳斯》流畅铿锵，让现场中外观众领略吉尔吉斯斯坦玛纳斯奇的风采。比什凯克峰会上，中吉两国领导人亲切会面；“亲望亲好，邻望邻好”的美好期许，正由宏大的“大写意”，落向细腻的“工笔画”。两国山水相连、民心相通，史诗在高原之上久久回响。新的故事与文脉，正由我们各行各业无数的“奇”，接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