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顶一万句
◎杨建英

语言是再普通不过的交流工具,人们每天要说很多话,发大量文字消息、微信语音。可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每日被海量信息裹挟,却常常陷入“欲说还休”的困境。那些真正具有穿透力的表达,往往不是长篇大论的堆砌,而是如利刃般精准刺入人心的短句。这种“一句顶一万句”的语言力量,恰似暗夜中的闪电,以瞬间的光芒划破永恒的迷雾;当语言成为穿透时空的利刃,便会在人类精神史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语言是再普通不过的交流工具,人们每天要说很多话,发大量文字消息、微信语音。可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每日被海量信息裹挟,却常常陷入“欲说还休”的困境。那些真正具有穿透力的表达,往往不是长篇大论的堆砌,而是如利刃般精准刺入人心的短句。这种“一句顶一万句”的语言力量,恰似暗夜中的闪电,以瞬间的光芒划破永恒的迷雾;当语言成为穿透时空的利刃,便会在人类精神史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比如我最喜欢听外交部新闻发言人的表态,字字千锤百炼、无懈可击。有劲儿!这是我对这类语言的通俗理解。
谈及双边摩擦,我们的立场清晰:不开第一枪,但绝不允许对方开第二枪。大国的威严与气度,尽在其中。
所谓语言的炼金术,就是从混沌中提炼真理。语言是思维的载体,而精炼的语言正是思想的显影剂。记得那年去上海,我和当地一位朋友在繁华街市闲逛,最后坐在一处凉亭休息。我掏出烟正准备抽,被他急忙制止。我惊讶地说:“有没有搞错,这是在室外,更无禁止吸烟的标识。”他说了一句话,我顿时赞叹叫绝。他说:“上海控烟规定,凡是头上有顶子的地方都禁止吸烟。”
应当清醒地认识到,“一句顶一万句”本是特殊年代的政治术语。随着时代发展进步,附着在这句话上的政治光环逐渐退去,显露出突破时空桎梏的民间色彩。
比如著名作家汪曾祺曾说:“在西单听见交通安全宣传车播出:‘横穿马路不要低头猛跑’,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语言。又在某处夏令卫生墙报上看到:‘残菜剩饭必须回锅见开再吃’,我觉得这也是很好的语言。这样的语言真是可以悬之国门,不能增减一字。”可见,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听就记住。语言的唯一标准,就是准确。
多年前,我曾试着以“一句顶一万句”的模式,借鉴韩少功《马桥词典》、沈苇《新疆词典》、邹汉明《江南词典》和畅销书《魔鬼辞典》等文本的写法,对山城诸多文化地理名词进行梳理,尽量不说废话。在大力发展旅游产业的当下,若重新打磨刊发,可为文旅产业提质增效贡献力量。
喀纳斯。被誉为“梦中家园”。白天,人瞪着两只大眼睛,恍惚置身梦境;夜宿湖畔,清晨从睡梦中醒来,简直就是“梦的开平方”。
窝子。上窝子、下窝子,这是老一辈山城人对阿勒泰城的称谓。字典上说“窝子”是指禽兽或其他动物的巢穴。拿动物巢穴喻指人类家园,怕是除阿勒泰城外,全国难寻第二例。
牧民。牧民一生为畜群操劳,一代代和这些生灵相伴而生、一同成长,把心中的幸福与憧憬尽数托付给它们。这种人畜彼此依存、人与万物毫无隔阂的共生空间,孕育出一种独有的生命体悟,是现代文明较少触及的一重境界——这份境界,便是对所有生命的爱。牲畜安好便足矣,人纵使吃苦受累,居所安稳与否,皆可淡然处之。
解放路。这是共和国诞生最鲜活的时代胎记。打开中国城市地图册,国内绝大多数城市都有这样一条街。解放路是一本书,记载着雪都的发展历史;是一座舞台,演绎着雪都人的苦乐人生。秋日落叶与冬日雪花于此一同飞舞;迎亲与送别的队伍偶尔在此交会,悲与喜、苦与乐、失与得轮番上演。解放路是斟满五味酒的杯盏,是记载苦与乐的书卷,是上演悲喜剧的戏台。老一辈人沿着这条路走向暮年;年轻一代又满怀热忱朝它走来……
桦林公园。1984年,阿勒泰撤县设市,完成了其“城生”中的华丽转身。成为市的小城,总得有点“市”的模样。于是,城西北角那片秀美的桦林,便正式以公园的身份,作为“陪嫁”归于这座城市。
克兰河。发源于阿尔泰山南麓乌尔莫盖提达坂。虽不像浏阳河那样“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但它奔腾咆哮,一路劈山穿谷;流淌至阿勒泰城时,方才有所收敛。水流渐缓,河道仿佛有意迁就着山城,划出一道“S”形,与城市“勾肩搭背”,尽显缠绵之态。
巷道。没有人能说清阿勒泰城确切的建城时间。有史可考的,只是1936年阿山行政长沙里福汗在克兰河东岸草滩上修建的这十条著名巷道。自此,街道、社区,乃至整座城市,都从这十条巷道中“孵化”而出。因此说“巷道是山城的母亲”,毫不为过。
桥。桥究竟起源于何处,无从考证。著名学者张中行先生说,桥的发明有一个总因:“其源于水之阻而人们不愿受阻。”不愿受阻,便要付诸行动。有出于物质需要的:如两村之间一水相隔,人难免有来往,物需要互通有无,这就得架桥;还有一种出于心理需要。《诗经》有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可要了命了!河那边一位俏丽佳人在召唤,河这边只能干着急,若不拼命修桥,八成儿就得跳河。
石桥。克兰河流到驼峰脚下石桥这一段,山水城市的精彩篇章在此铺展。我对这座桥梁的设计者佩服不已,尤其叹服其选址的精妙——往前一点,靠山太近;向后一点,离山太远。待到金桥酒店建成后,站在酒店客房窗前俯视石桥,卞之琳《断章》的意境油然而生: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一座城市有几座撑得起门面的桥,犹如女子腰间束带,轻轻一系,风韵立显。
大树。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还会不会爬树:面对一棵大树,上前搂一搂,往后退两步,抬头望一望,踢掉鞋子,往手心里啐口唾沫,然后冲上去,四肢并用,像壁虎一般蹿上树冠,惊得树上老鸹一窝老小心神不宁,呱呱乱叫。我想,或许乡下孩子还保有这两下子,城里娃娃只会爬楼,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土二楼。在它身上,印刻着山城人最初的城市梦。那是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生活的向往。即便如今这些土楼早已风光不再,污迹斑斑、墙皮脱落,但那种高贵的精神尚存,不凡的气质犹在,“美人迟暮”,仍不愧为真正的楼房。反观我们当下所住、常常引以为傲的新式楼房,恰恰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楼房,只是摞在一起的平房。因为进得门去,三室一厅或是四室两厅,不过是出了这间进那间,在原地打转。没有沿梯而上的空间层次,没有拾级而下的从容,没有阁楼独守的静谧,一切都显得乏味平庸。
统建楼。在我理解,作为现代城市市民,首先要有文化。这种文化不能简单等同于识文断字,而是知晓城市是怎样的所在。培育市民素养,可以开设诸多市民学校,但最有效的方式莫过于让市民住进楼房。而统建楼——这座曾经与地区第二高级中学比邻而立的小区,就是一所最好的“市民学校”。
红墩路。这是山城唯一以乡镇命名的城市街道。这是一个特例,一份殊荣,更是一段难以言说的“隐喻”。这条以红墩命名的街道并无繁华气象,相反,朴实无华得就像一位乡邻。它是一条类似“脐带”的道路。在各乡镇供给山城的各类物产里,红墩镇贡献最大。于是,“菜篮子、面袋子、奶瓶子、肉案子”这些名头,都落到了它的头上。红墩——就是这座城市安在乡下的大伯!
鱼。阿勒泰鱼多。一位从小生活在额尔齐斯河边的朋友说,早年间,这条河里的鱼多得超乎想象。比如在河边种地的农民,临近晌午准备回家吃饭,媳妇问丈夫:“当家的,咱中午吃啥呀?家里一点菜都没有了。”丈夫一句话没说,顺手抄起一把拾草叉子走到河边,往下一扎,提起,往肩上一扛,看也不看地对老婆说:“吃鱼!”
凉爽。我非常喜欢歌手阿杜那首十分 “雷人” 的《天黑》,其中有一句 “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我觉得这词儿写得 “愚昧透顶” 又 “聪明绝顶”——谁闭上眼睛天不黑呢!阿勒泰的天气真凉快,是实打实的避暑胜地,国内同类城市中少有。别看白天日头炽烈,可到了晚上就凉了,甚至有些冷。甭管日头多毒,只要站在树荫里,暑气立刻消散。绝不像外地,热起来无处躲藏。套用一句阿杜风格的话——我们这里就是“你站在树下就是秋天!”
硅化木。街心公园的几段硅化木,初见时竟分辨不出何物。说是石头,却保有树的形态:粗壮树干,清晰年轮;说是树木,却枝干凝结,冰冷坚硬。它们更像是一座时钟、一面镜子,人类的历史在它面前何其渺小。这棵需两人合抱的大树,活着长到这般体量,不下千百年;死后化为硅化木,又要历经亿万年。两相叠加,时间漫无边际,无从想象——恐龙都算是它重孙的重孙,人类呢,几乎不曾存在。
古树调查表。一张山城古树调查表上,罗列着四十余项内容:树种、树龄、树高、树围、位置、体貌等等。尤其关于树龄一栏,分了好几档:真实树龄、传说树龄和估计树龄。在如此严肃的科研调查表中,难道还允许“传说”“戏说”?转念一想,对一棵树的认知,不能只靠数年轮。珍视树与人结下的情感与记忆,弥足珍贵;这种富有人情味的记录方式,令人动容。这使我联想到个人履历表中的学历一栏:难道一纸文凭就真的可以定高下?用人单位难道不能考察这个人在实际工作中的“传说”般的能力?
盐池的风。这个乡(现为阿拉哈克镇)风很大,且常年不息。乡领导说,每年乡政府院子里的旗子要换八面,平均一个多月就会被风撕裂一面。
……
站在语言的长河边回望,那些真正改变人类认知的,从来不是冗长的论述,而是精炼的箴言。从“知识就是力量”到“为人民服务”,从“生存还是毁灭”到“我有一个梦想”,这些闪耀智慧光芒的短句,如同语言星空中永恒的坐标,指引人类在思想的海洋中航行。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更需要学会倾听这些精炼的表达,在简洁中寻找深刻,在沉默中听见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