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勒泰 与一封信对坐
◎杜波
草地上的羊群
羊群不肯回家——
它们啃食着，草原上仅存的光
牧人下山，身后的影子
像一封没写完的信
风起
额尔齐斯河带来凉意
和温柔的，什么
我记得——
向海，也是这样的时辰
我的羊群同样白得
像北疆的雪落进向海
转场
毡房在移动
牛羊先走，炊烟跟上来
这条路走了几百年
还是朝同一个方向
我坐在路边，一朵云变成另一朵
牧羊犬跑来嗅我的影子，又跑开了
它闻不出，一个异乡人身上
有没有草原的气味
白哈巴的早晨
晨雾升起，木屋顶浸在梦里
鹰在山顶盘旋——
画着无人能解的圆
我站在村口
光线一寸一寸爬过
栅栏、草垛、晾晒的奶疙瘩
落在一个老人脸上
他的皱纹里，盛着阿尔泰山的雪
牧人的夜晚
草原上最亮的
不是星星，是帐篷里那盏油灯
风从四面八方赶来
灯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没有熄灭
我站在远处
那盏灯照亮的，或许是故乡
垂直的雨
雨垂直落下
像一场没来得及的告别
羊群挤成一团
牧人把雨衣披在最瘦的那只身上
一棵老树站在路边
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
去年的雨水和更早的一粒草籽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
牧人吹起口哨
羊群散开——
像什么都没发生
禾木的黄昏
影子越拉越长
最后叠进泥土里
炊烟从屋顶升起
笔直地
我坐在门槛上
一只蜘蛛在墙角结网
它慢慢织
黄昏也慢慢织
谁也没有着急
“天快黑了”，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在草原上滚了很久
才落下来
萨吾尔的牧羊人
萨吾尔没有海
只有草、石头、风
和一个牧羊人
坐在山坡上
羊群已经转场
鞭子挂在墙上，落满了灰
他在等一封信——
信里说，春天会回来
雪落阿尔泰
雪落下来，世界安静了
羊不叫了，风也不吹了
只有雪，一片一片
落进梦里
落进石头缝
落进几千年的转场路
天亮了，阿尔泰山又白了一寸
那些被雪盖住的
来年春天，还会长出来
写给阿尔泰山的信
我来的时候，你披着雪
走的时候，你还是披着雪
在你脚下住了一晚
听风讲了一夜——
牧人、羊群
一朵花怎么从石头缝里
开出春天
回到平原，坐在书桌前
想起你的时候，窗外有一颗星
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