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柯尔克孜族妈妈

◎刘妍
◎妈妈生于1942年,名叫布茹玛汗·毛勒朵。她有直言心声、坦诚己见的勇气,有挣脱狭小家庭格局的通透智慧,有目光长远、不甘平庸的胸襟;独立前行,独自面对犹豫、孤独与抉择,这份坚韧,比夏花、夏蝉、夏蛙更为极致。她以“一生只做一件事”的忠诚和豪情,继承、积累、隐忍,成就了独一无二的我的柯尔克孜族妈妈。
(一)
夏日,南方的都市里,夕阳隐没后,暑热仍难耐。人,一旦走出空调房,半条命似乎就续不上了。稍微动一动,满头满身,哪哪都是黄豆粒大的汗珠。各种材质的衣服,丝绸也罢,纯棉也好,黏在身上,如同可恶的狗皮膏药。此时北方的夜晚,一丝丝凉风,早已化解白天毒日头里的苦夏。夏蝉在杨树、柳树的枝丫间嘶鸣,夏蛙在沼泽、湖泊中鼓噪,空间上错位共生,时序上日夜不休。换个角度思考,夏蝉、夏蛙这般“喊破天”的生命姿态,比“生如夏花之绚烂”更为热烈豪迈。夏花、夏蝉、夏蛙,它们倾尽一年甚至一生的美好时光,为这个燥热夏季发声、添彩,何其富有奉献精神?某种程度上,人,确不及夏花、夏蝉、夏蛙,理性桎梏之下,难有飞蛾扑火的勇气。再能闹腾的倔强南方人,夜深之后,在自然环境中浸润,也学会了妥协、服软、安静。
突然,社交软件传来声响,在静谧的凌晨,显得格外急促和躁动。我瞟了一眼屏幕,哦,是5500公里外传来的一份牵挂。两地有着近两个半小时的时差。我当即按下接听键,听筒那头,她的话语接连传来:“还好吗?好久没联系,我很想你。”我连忙应答:“我也很想您……”我的少数民族妈妈,也是我认识的年龄最长的一位母亲。妈妈生于1942年,柯尔克孜族,名叫布茹玛汗·毛勒朵。
(二)
认识布茹玛汗妈妈,纯属偶然。博士毕业那天,我想了想,如果生命只剩最后一天,有什么事情是我最想干的?答案毫不犹豫:去西藏、去新疆。西藏一行,我止步于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心怀对大自然的敬畏,本就是成年人该有的理性。而广袤的新疆,占了全国国土面积的六分之一,多样的海拔、纬度,阳光、空气、雪山、草地、戈壁交错,有足够的时空包容我。听闻祖国西极在乌恰县,我不管不顾地来了。
落日散尽余晖,村干部吉丽热情引我来到一户人家。走进院落,左侧是居所,右侧为展览室、会客厅;五星红旗矗立在院落正中。笔直的旗杆与迎风飘扬的红旗,是整洁小院里最庄严动人的景致。
一进房门,榻上摆着馓子、水果和飘香的奶茶。金黄塔尔米浮在奶茶的旋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米粒沉入碗底,我的心绪慢慢沉静,认真端详布茹玛汗妈妈。吉丽讲明我的来意。布茹玛汗妈妈先是倚靠床榻,随即盘腿坐到我身旁,从身后取出一条白色披肩,轻轻搭在我的肩头。一旁吉丽补充道:“柯尔克孜族热情好客,素有临别赠礼的习俗。妈妈喜欢你,把最后的仪式提前了……”我双手握住妈妈的手,试图用掌心抚平岁月镌刻在她面容上的风霜。白色披肩散落肩头,恰似妈妈柔软的心灯照拂着我。奶茶暖胃,妈妈的爱暖心。
(三)
随后,妈妈带着我走进展览室——呈长条状,面积约20平方米,陈列着大量奖状、图片、书籍、报刊……所有物件都与妈妈相关联。一张黑白照片令我印象极深:妈妈穿着棉衣、棉裤坐在戈壁沙丘上,身后远景是雪山,她用一块小石头,在一块大石头上“写”下“中国”二字;早年留存的照片多为黑白,中后期渐为彩色,定格着步行、骑马巡边、做饭、分享节日美食,与边防战士欢聚等一幕幕场景。
“我第一次学会写‘中国’二字是在1964年。”19岁时的妈妈跟随父亲,在104公里边境线上往返巡逻。“以前只有‘11路公交车’,后来条件慢慢变好,先有毛驴,后有马匹……”妈妈回忆,在小时候的认知里,她不知道什么是边境线,只记得父亲口中常常提及的“达坂”。“与边防战士接触多了,我才明白,达坂所在位置就是边境线。”
(四)
荣誉墙、奖杯、奖状、老照片……展览室里的老物件,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岁月留痕,妈妈的人生轨迹从1942年走到了2026年——第十二届玛纳斯国际文化旅游节期间,《玛纳斯》保护传承发展论坛举办之际,我联系妈妈,得知她与家人刚结束北疆伊犁、昭苏、喀纳斯之行。
妈妈常年受慢性病困扰,但精神状态尚可,乐于与人交谈。“夏牧场距边境线不足十公里……”妈妈说起一段难忘的经历。
约摸二十多岁时,她独自骑毛驴进山。隔日迟迟未归,家人万分担忧,直到第六天,家人才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她。将近一周时间,她靠着馕、溪水、雪水度日,累了、渴了、醒了、困了,反复如是。
妈妈认识的字不多,普通话只会说“中国”“谢谢”,能动笔的唯有“中国”二字。而这两个字,却是国家通用语言中分量最重、情感最浓的词语。现在妈妈写“中国”二字如行云流水,1964年那会儿,要在石头上“写”出这两个字往往要耗费整整一天时间。那时的“写”,是举锤在岩石上凿刻。刻好后,她便将留有“中国”字样的石块妥善收藏。作为一名成年人,我理解妈妈的心意:她盼着往后漫长岁月里,有人会在山野角落、河谷岸边发现这份珍藏。躲猫猫似的做法,虽笨拙,其真心真情,天地日月可鉴。朴素的心愿,因纯粹真挚,有了极其可爱有趣的一面。长年握锤凿石,她右手食指第一节骨骼严重凸起。我轻轻抚过这根手指,心疼得热泪滚落。要多少次反复捶打、经年累月,才会在指尖留下这般无法复原的印记?
(五)
如今,妈妈已是耄耋之年。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冬古拉玛边防线上,六十余年守边护边的日常,早已刻进骨血。妈妈依旧爱骑马巡边,雪山、溪水、顽石、杂草,如同相伴相生的老友,打个招呼,问候一下,灵魂瞬间被安抚。家人多次劝她减少上山频次、缩短巡边时长,奈何难以拗过老人的执念。早已接过守边接力棒的儿子,只能一次次成全母亲的心愿——驾皮卡车将妈妈送至路的尽头,无法通行的乱石路段,再换乘马匹前行。老话常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孝顺的儿子陪伴母亲,母亲长情告白祖国山川。一代又一代,一辈又一辈,自然而然接过守边护边的接力棒,人在心在棒在,人在家在国在。
妈妈表达能力强,语速快,但最为难得的是她有一颗热忱待人、愿意坦诚交流的心。我静心聆听、认真记录,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服饰上——紫色羊角纹样的蓝色长裙配黑色坎肩。“现在生活条件太好了。”妈妈察觉到我盯着她的花裙子,接着说道,“以前一条裙子至少要穿五年,有的还是用桌布做的,一家人几条‘桌布裙’,也只有过节时才舍得穿。”看见当下年轻人不吃放了两天的馕,她直言:“我会生气,忍不住要说他们几句。”性格耿直的妈妈自揭短处,而我们听着顺耳顺心、理所当然。从艰苦年代走过来的老一辈人,如果面对粮食的浪费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反倒不合常理。妈妈守边爱边,崇尚美,更始终保有勤俭节约、艰苦朴素的本色。
隔代亲情,在妈妈与孙女之间,同样鲜明。妈妈期盼心爱的孙女接续守边护边的使命,可孙女一心想成为一名舞蹈教师。妈妈为此许久闷闷不乐,孙女一直坦诚己见,用行动坚持并诠释内心的真实想法。隔代亲,源自人类的血脉和基因。妈妈对孙女的爱战胜了微不足道的“生气”,不知何时已然理解、接纳孙女的选择。倘若两三天等不到孙女来电问候,妈妈便不停催促儿子、儿媳,拨通视频,看看孙女是否安好。孙女在职业选择上,始终遵从本心,这份特质和年轻时的妈妈极为相似,或许这就是妈妈格外疼爱孙女的原因。
(六)
20世纪法国极具影响力的存在主义哲学家、作家波伏娃在《妇女与创造力》中提出:女性常在种种束缚中成长。的确,妈妈从目不识丁起步,慢慢学会“刻”“写”“中国”二字。这一凿一写,跨越了整整一个甲子!还有刻写完成后,“藏”起来的小心思!假以时日,若有后人发现其力其心其愿,山河日月皆可作证。她用尽一生书写“中国”二字,若无滚烫热爱与恒久恒心,绝难做到。心底的赤忱,源自骨子里独立思考、坦诚己见的性格;一辈子,她都在与内心时常浮现的虚荣、懦弱、羞愧等持续对峙。
作为一名业余写作者,我时常自省——下一篇文章,能否挣脱固有的条条框框,打破文体边界与精神枷锁?又如公众熟知的模范人物布茹玛汗·毛勒朵,我能否跳出既有的叙事框架,找到人们并不熟悉的一面,探寻她成为“人民楷模”这一国家级荣誉背后深层的精神根基与人文底色。长久交往,反复叩问内心,我发现我的这位柯尔克孜族妈妈——有直言心声、坦诚己见的勇气,有挣脱狭小家庭格局的通透智慧,有目光长远、不甘平庸的胸襟;独立前行,独自面对犹豫、孤独与抉择,这份坚韧,比夏花、夏蝉、夏蛙更为极致。她以“一生只做一件事”的忠诚和豪情,继承、积累、隐忍,成就了独一无二的我的柯尔克孜族妈妈。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双重历史节点赋予2026年“八一”建军节特殊的时代分量。妈妈是和平年代戍守边疆的“女战士”,是矗立在我们身边精神高原上的一座丰碑。仰望星辰大海,牢记时代使命,向新时代楷模“冬古拉玛大妈”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