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物语
◎ 杨建英

感谢大数据,深知我这农村长大的孩子素来偏爱乡村题材,近期接连为我推送各地麦收短视频:麦客跨省驰援抢收、各地落实惠民政策、全力护航麦收进度……一幕幕画面看得我心潮澎湃。儿时与麦收相关的种种旧事旧景次第涌上心头,我且拣几桩细细道来。
场院
场院,也叫打谷场、打麦场。它是村庄年景丰歉的晴雨表,是五谷归仓的大舞台,更是全村人天然的“村民广场”。乡亲们大多依场而居,闲暇总爱聚在场院唠嗑:畅谈时事政策,交流乡里见闻,闲话家长里短,互通邻里琐事。
大马村分东、西两个生产队,各有专属场院。《辞海》对“场”的释义为:平坦空地,多指农家翻晒粮食、脱粒所用之地。因此,麦场选址历来选无碎石砂砾、开阔敞亮、排水通畅的地块。
修整打麦场俗称“杠场”,素有“未打场,先杠场”的说法。经过一冬一春的闲置,雨雪冲刷、车轮碾轧,原本平整的场地早已坑洼斑驳、满目颓态。麦收临近,头宗要事即为“杠场”。杠场整套工序分三步:一、耪场,十几柄大锄齐动,将板结地面耪得疏松绵软;二、泼场,将清水均匀泼洒整片场地,让土层润而不黏;三、轧场,薄铺一层滑秸(麦秸),用碌碡反复碾压夯实,直至场地光滑如镜。杠场的用意在于压实沙土,后续脱粒扬出的麦粒才能洁净无杂。
打麦场上的农用器具不下几十种:大件有碌碡、铡刀、囤圈、扬杈、扇车;小件有木锨、三股杈、四股杈、沙耙、大小撞板、竹扫帚、笤帚、大眼筛、细筛、笸箩、簸箕、抬筐、大绳、绞杠、砘子、水缸、磨刀石,这还不算后来添置的电动机械——脱粒机、粉碎机、扬场机。孩童放学后最爱往场院里钻,看着农人各持一种家什躬身劳作,这般鲜活实景,便是最生动的乡土劳动课。
三夏
“三夏”,是夏收、夏种、夏管的合称;古时亦指农历孟夏四月、仲夏五月、季夏六月。三夏为全年农事最为繁忙的时段,每年五月下旬启幕,至六月中旬收官。此时上一年秋播的小麦尽数成熟,必须抢抓农时收割,方能守住收成、颗粒归仓。
割麦
待到六月烈日灼烤,田间麦浪由金黄晒作深褐,全村男女老少悉数下田。这场农事的隆重程度仅次于春节,人人心中既忐忑焦灼,又满怀丰收期盼。一年之计在于春,全年收成系于夏。丰收前夕,家家户户事事上心:填平坑洼街道,清扫堆满杂物的场院,“村秀才”忙着泼墨挥毫,“三夏大忙,龙口夺粮”的标语贴遍街巷;大喇叭整日循环播报,时而叮嘱乡亲磨利镰刀,时而提醒青壮年养足精神、全力收麦。
田里的麦子早已像羞红了脸的待嫁新娘,垂着沉甸甸的麦穗,等待倾心于土地的汉子们来“迎娶”。
正式开镰收割,银亮镰刀划过之处,成片麦秆顺势倒伏。农人越干越起劲,你追我赶、互不相让。老汉们自发组成送水队,一担担深井凉水、解暑绿豆汤源源不断送往田间地头;妇女留守晒场脱粒打麦,老婆婆留在家中照看小孩、生火做饭。此时,再不和睦的婆媳也得“休战”——自家事小,耽误收成事大。青年男女也暂缓花前月下——那是收完麦子之后的闲情;小学生或是放农忙假,或是半日上课、半日由老师带队下地拾麦穗。蓝天白云下、广袤田地里,红领巾似一簇簇小火苗,跃动着丰收的喜悦。彼时村内村外满目麦黄,目之所及尽是丰收暖色。清风拂过,麦糠、“麦鱼子”(麦壳)漫天飞扬,宛若六月飞雪,簌簌落在众人发间、眉梢……大街小巷、墙头屋顶、篱笆树桠,随处都有麦子的踪迹,就连村头水塘也铺满麦壳,变成了“金色池塘”。
打夜战
三夏大忙不分昼夜,月白风清的夜晚最适合摊场脱粒。晒场上灯火通明,这哪里是劳作,分明是一场丰收盛会——院内欢声笑语交织,飞虫绕着灯光团团盘旋,村民围着脱粒机轮番忙活。俺们小孩在场边追逐嬉闹,另有盘算——生产队为犒劳大家特意备下夜宵,事先通知各家自带碗筷。我等小孩便混在人群中蹭热闹,没有碗筷,掐一片荷叶当碗、折两根荆条作筷。怯生生排队,掌勺的是邻家二婶,特意给我“挑”了一大“碗”。我“抱”着面条躲到墙根儿黑影里,唏哩呼噜狼吞虎咽,那碗面成了我这辈子吃过最鲜香的美味。
助战
自打进入三夏,村里的大喇叭就没消停过,整天儿“哇啦哇啦”,天不亮就响,循环播放那几张“破唱片”(许多已滑丝)——京剧、评戏、河北梆子,外加张振富、耿莲凤,王洁实、谢莉斯的经典老歌,翻来覆去放送(我爱上戏曲,便是从这时结下的缘分)。当然,广播最核心的功用是播报村长麦收动员讲话、宣讲三夏防火须知、统筹调配农活、宣读全员抢收夺粮的决心誓词。
当年我还是一名中学生,虽没能下地挥镰,但在火热的龙口夺粮战斗中也不甘落后——写顺口溜鼓舞士气,有几段至今记忆犹新:王德林、杨德陆,革命意志如钢柱;全体社员齐努力,誓将颗粒归仓库;社员都是向阳花,广阔天地飞彩霞;暴风骤雨全不怕,满头大汗战三夏。(注:王、杨分别为东、西两队生产队队长。)
抢场
麦季多雨,抢场是家常事。正午麦子刚铺满晒场,忽然狂风大作,传来几声闷雷。风是雨头,眼见西北空黑成了锅底,闪电舞着金龙,乌云像飞奔野马,猛地卷过来。电闪雷鸣,场上人手忙脚乱:桑杈、木锨、大小撞板交错翻飞,人人一路小跑。场头的看场大爷,赶紧搬来了苫子;家中妇女,丢下吃奶的孩子、撂下泔水盆,门都不锁,一个个颠颠儿往麦场跑。倾盆大雨中,草帽被风刮跑了,雨衣被风撩开了,衣衫湿透,发丝黏成一绺绺,已无法分辨是雨水还是汗水。为了夺粮、糊口,庄稼人什么都豁得出去。待雨过天晴,一长串儿大车满载麦粒,伴着《扬鞭催马运粮忙》的明快旋律,穿行在乡间土路。粮食全部晾晒入库后,全村人齐聚场院等候分粮。负责分粮的乡亲模仿《卖花姑娘》的曲调高声吆喝:“一斗,灌进老汉的口袋里喽!”夜色渐深、人声散去,麦秸垛旁常有青年男女低声私语,互诉心意。
麦秸垛
麦收落幕,晒场北侧矗起几座敦实饱满的麦秸垛。这是阳光和汗水的结晶,是田野释放出的幸福“饱嗝”。
麦垛的“胸膛”里装着童话。从犁、耧、锄、耙耕耘土地,到麦秸归垛,盛满人间烟火:春苗破土、壁虎穿行垄间,扬花期蜂蝶绕穗翩飞;月下蝈蝈彻夜鸣唱、麦粒慢慢灌浆,麦穗转黄、麻雀成群聒噪催熟——一整个春夏的风物光景,全都收纳于厚实麦垛中,以饱满厚重的模样,诉说着庄稼人扎根土地的坚韧。脱粒工序结束,场院分出麦秸和麦粒;仓廪实了,面袋鼓了,弥漫着麦香的炊烟袅袅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