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清澈之笔写自然之理
——评周智慧散文集《羊群走过山间》◎ 高凤香
刘勰认为,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皆有文理可循。龙凤凭借华美鳞羽,呈祥瑞之兆;虎豹依托斑斓纹彩,显雄健之姿。云霞雕色,胜画师笔墨晕染;草木贲华,无需匠人雕琢修饰。凡此种种,皆是天地自然凝成的文理。
通读《羊群走过山间》便能发觉,周智慧以十六载光阴深居阿尔泰山脚下,行走于克兰河畔,与自然万物共生共存,其文字已然抵达刘勰所言的为文至境。她以清澈之笔,描摹天地山川之美,抒发心底欢悦之情,探察世间万象之理。
作家笔下的蚂蚁、土拨鼠、狐狸、松鼠、啄木鸟、蜜蜂、歌鸲、金雕、猫头鹰、燕子、山雀、雄鹰、老马、羊驼,薰衣草、凤仙花、薄荷、蒲公英、黑加仑、苹果树、五针松等各类动植物的日常百态,皆是她久居山野、朝夕伴于万物的亲身见闻;经由眼观、耳听、鼻闻、口尝、手触、心感捕捉到的鲜活生命体验,亦是对世间万象真切客观的还原;是以她的散文是“活”出来的,是从“此在”通往“彼在”真切、细腻的过程性记录。
正因如此,她的散文鲜活立体、灵动丰沛,满溢浓郁生命气息;既是思维穿透表象、深挖本质的不倦探寻,亦是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长久求索。
周智慧舍得时间细细观察,全身心栖居山野、沉浸式体悟自然,文字故而清静通透。小松鼠蹿入松林,扒开枯松针,翻出松塔,倒立滚动,松塔开裂,松子落地……这般场景经她落笔,生动鲜活。但她并未止步于表层画面,更细听松鼠不同状态下的声响:发现食物时叽叽短叫,伴侣互动时咕咕轻哼,天敌逼近时嘶嘶示警,独自愠怒时噜噜低吼。这些声响并非一时一地同步出现,而是她无数次近身相伴、长期观察归纳出的习性规律。写完声音,她又细致描摹松鼠进食:啃完一粒松子,便停下用前爪擦拭小嘴,先擦一侧,再拭另一侧。若瞥见人影,它也不肯丢下松子仓皇逃窜,只背靠树干与人对视。它的迟疑、警觉,微张的嘴、后收的下颌、支起的门牙、圆溜溜的眼睛,尽数被作家收入眼底、落于笔端。品读这段文字,读者恍若静立松林,屏息敛气,唯恐惊扰林间小兽。
作家完整连贯还原松鼠觅食全过程,行文流转自如,如实呈现自然本貌。文字间奔涌着生命自在生长的欢欣,藏纳万物劳作的意趣,流露对弱小生灵的怜惜与关爱,尽显文笔的细腻澄澈。她书写牧场小生灵,从不会浅尝辄止,而是层层深挖、步步探究。她目光敏锐,如同自带放大镜、扫描仪与收音器;她步履轻柔,心怀母性般慈爱,缓步趋近,绝不惊扰、伤害生灵。经年累月的善意,让山野生灵渐渐放下戒备,接纳她的相伴,她也得以窥见常人无从知晓的自然生存秘密——比如:啄木鸟伸出舌头,戳动孔洞,卷出肥白幼虫一口吞食;雄蜂与蜂王交尾后会相继坠地殒命;歌鸲每分钟啼鸣二十四声,每连鸣六声,便有三秒低音停顿;土拨鼠洞穴坍塌,暴露的躯体遭金雕钩状利爪刺穿头骨;每至秋季,部分燕子不向南迁徙,留守屋檐暖巢越冬;老鼠捡拾地上散落的馕渣果腹;家猫惊扰燕巢,反被雌燕啄扑,失足跌入盛满清水的水缸;野兔撞见人影,目光躲闪、踟蹰不前;蚁群构筑数十米深巢穴,通道遭人为损毁,依旧分工侦察、合力修补……
打理牧场、驻守山野,全然融入自然,周智慧常怀欢喜,心性豁达,不曾被接踵而至的困境挫退,也从未萌生逃离之念。她守着牧场,随四季流转收获生命慰藉,涤荡蒙尘心灵。春日,消融雪水令她心生欢悦,她静听溪流奔涌,感受蓬勃生机;山谷飞瀑撞击碎石,水花似野花四下绽放,令她由衷赞叹;小羊此起彼伏的咩咩声,于她耳中是大地跳动的脉搏;啄木鸟声声啼唤,满含雀跃之意。静坐树荫下一两时辰,只觉时光如蜜缓缓流淌,她称此为“人间至美时刻”。她亲手搭建“会呼吸的房子”,哪怕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儿。她跟着匠人刮树皮、推刨子、凿凹槽,榫卯相合那一声沉实脆响,便足以让她满心宽慰。盛夏,她邀约友人进山采摘黑加仑,果实馥郁、香气沁人心脾,熬煮出的紫红色果酱浓稠却不腻甜。努尔旦大叔与老马相守相依、不离不弃,让她读懂跨越物种质朴纯粹的忠诚。秋时,苹果树缀满飘香熟果,既为林间飞鸟供给食粮,也让她见证花苞渐次膨大、次第挂果的生命欣喜。她独自扛起山谷柴堆中一人高、二三十厘米粗的原木,步履蹒跚折返屋舍,灶间跃动的火光,让她真切体悟大自然温热无私的馈赠。冰天寒夜,赴库其肯奶奶家做客,热气腾腾的手抓风干肉、金黄酥脆的包尔萨克、醇香浓郁的奶茶、酸甜爽口的树莓果酱,一道道吃食尽显牧民热忱好客,亦赠予她家人般的温暖祝福。在牧场生活,她沉醉于每一个黄昏,看日落风光、数天上繁星,老院墙、石头屋,满院的花草、挂满豆角的竹架……皆能让她品咂出幸福滋味。
刘勰有言,为文之道贵在“情以物兴”“物以情观”,道尽自然物象与创作者心绪相通相融的内核。“情以物兴”,是情思为风物触动,由此生发创作灵感与审美意趣;“物以情观”,是创作者以深情映照天地,发掘自然独有的诗意之美。周智慧的散文,正是二者双向交融、彼此感应的产物:既有受牧场风物触动而生的纯美篇章,也有主动体察自然、叩问万象而生发的深刻哲思。
她潜心搜集整理民间老物件,探寻牧区生活与生态保护密不可分的关联。她留意到扎特礼拜大叔穿了十余年的牛皮靴:这双皮靴踏遍草地、松林、岩地、沼泽,常年往返毡房与山野,羊脂、酥油、松脂层层浸润鞋面,皮面温润光亮。在她眼中,这双旧靴是一方微观天地,留存着阿尔泰山植被、地质、鸟兽乃至游牧饮食文化的活态印记。锯木头时,锯齿自皲裂树皮切入紧实树心,一推一拉间,她联想到倒叙的生命手记:壮年的风雨、青年的柔韧、破土而出的童年一一浮现;她看见树木以年轮书写的生命编年史,看见裹着松香的金色木屑簌簌飘落,看见一座镌刻岁月的微型生态碑。目睹金雕捕猎土拨鼠的残酷一幕,她不只停留于表层观感,进而思索生态失衡、自然生存法则、生生不息的轮回循环,乃至宇宙恒常之道。牧民仰观北斗辨方位、顺天时逐水草而居的生存智慧,令她常怀谦卑敬畏,跳出个人视野局限,关切全人类共通的生存命题。满月之夜,天地万物随月色悄然律动,她体悟到微小生灵独一无二的存在价值,明白人类并无主宰万物生灵的权柄。她以文字警醒世人:世间每一种生灵,在大自然完整的生命谱系里,皆有专属位置。这份众生平等的悲悯心怀、包容天地万物的广博爱意,正是她十六年驻守山野牧场,沉淀出鲜活厚重的生命体悟。
读懂自然成文之妙,要扎根山野、亲近万物;体悟天地蕴藏的至理,要悲悯生灵、共情草木;思索宇宙运行的大道,要心系苍生、放眼寰宇。这份扎根现实、静观万物、向内求索的修行,便是周智慧独有的、以漫长岁月亲身“活”出的写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