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里的一盏明灯
◎刘妍

通往吉木乃县城的公路,笔直伸向远方。两旁是茫茫戈壁,远处隐约浮现的乡镇,是意外,也是惊喜。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同行的伙伴反倒暗自庆幸——没信号,就意味着没人找麻烦。少了工作指令,或会多几分松弛的意趣。
冬日的夕阳,来得格外早。天际线最后一抹余晖,暖暖地照进所有赶路人的心里。偏逢晴天飘雪,车头的雨刷左右不停摆动。司机是位有着三十多年驾龄的老师傅。“前面就是雪窝子,要是遇上闹海风,车子都能被掀翻。”
老司机口中的闹海风区,绝非危言耸听。狂风肆虐之时,威力丝毫不逊于沿海的十二级台风。
吉木乃县城以东,自北向南依次横亘着哈土山、马斯阔孜山、加勒哈甫山与萨吾尔山。细观山体,均是自东向西,两山之间的狭长峡谷,正是典型的闹海风通道。每到冬季,蒙古高原会持续形成高压,蒙古气流向西扩散,化作穿越准噶尔盆地的东风。东风在广袤盆地中尚显平和,可一旦涌入吉木乃的峡谷,经山势挤压,风力骤然激增,裹挟着漫天沙雪,便形成了令人胆寒的闹海风。
1996年出版的《新疆通志·气象卷》中,对闹海风有着极为形象的记载:闹海风一刮,天昏地又暗;雄鹰不展翅,牧人不扬鞭;人遇难回还,车遇卧路边。
好在有东西走向的加勒哈甫山阻挡,即便县城南北狂风呼啸,城内依旧风平浪静。身旁的老司机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熟练换挡、踩油门,载着我们向县城疾驰。公路上,一盏盏路灯依次朝车窗后方退去。灯杆边立着红白相间的积雪标杆,一段白、一段红,向上笔直延伸。
“下雪时,司机全靠这红白杆辨清道路边界。一旦越界,随时可能翻车。真遇上闹海风,救援根本赶不过来,甚至会危及性命。”
在吉木乃漫长的冬季,这些积雪标杆,往往比路灯的作用更大。
老司机接着讲起他朋友包尔江的一次惊魂经历。
包尔江是财产定损员。那年早已过了“六九”,本该回暖的天气,却反常地跌至零下三十摄氏度。狂风卷着砂砾,在戈壁上横冲直撞。他突然接到报案:一户牧家的奶牛在戈壁走失。他在电话里安抚好牧户,便执意出门,妻子一再劝阻:“天气太糟了,待在家里都能感受到风的威力……”是啊,踏入茫茫戈壁,万一遇上闹海风,人就如同不自量力的蚍蜉,不堪一击。
开弓没有回头箭。几经周折,包尔江在戈壁深处找到了倒在砂石中的老牛。他掏出本子登记,又用手机拍照,随后便往来路折返。可风雪早已抹去了所有痕迹。包尔江心头一紧:“中奖了,真遇上闹海风了!”
在吉木乃生活的人,无不对这闹海风心生畏惧。
视线被风雪模糊,包尔江强压慌乱,凭着多年经验与求生的执念,认准方向艰难前行。“车子顾不上了,沿着红白标杆走,一定能回家。” 他走呀走,手机很快耗尽电量。不知走了多久,踏入家门的瞬间,他双腿一软,瘫在沙发上昏睡过去。醒来后,他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是:“积雪标杆是救命恩人。”
从那以后,包尔江和年幼的儿子之间,多了一份独有的默契。小可爱总缠着父亲讲红白杆的故事。久而久之,红白杆不再只是冰冷的道路标识,更成了当地人心目中雪夜里的一盏明灯。一个关于坚守、敬业与生命守护的故事,也在萨吾尔山代代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