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上的星河
◎杨梅莹

供电所门前的树上,挂了几颗零星的果子,青绿色,乒乓球大小。许是节气已到霜降,果子并不鲜亮,甚至有些干瘪。
这棵苹果树,是我走出萨尔阔布供电所时留意到的。它身形瘦高、枝叶疏朗,深褐色的虬枝越过房顶,在料峭冷风中倔强地向上伸展。我之所以笃定它是苹果树,只因那果实圆滚滚的模样,一眼便能辨识。
能在这般偏远高寒之地见到果树,我心中除了意外,更多的是惊叹。萨尔阔布,是昭苏县下辖的牧业乡,四面环山,依偎在天山南脉哈尔克他乌山脚下,距县城约六十公里,平均海拔两千米上下。这里冬季漫长,严寒天气长达七个月,无霜期更是短得可怜。辖区内虽有天然林与草场,却始终难掩高寒的底色——这是我初到此处,便刻在心底的印象。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果树向来娇贵,本就难以在两千米海拔、无霜期短促的高寒之地扎根,更何况,还结了果。
“萨尔阔布”这个地名,我是抵达昭苏的前一天,才第一次听闻。
那天接到采风通知,我第一个念头,便将昭苏与一对师徒劳模紧紧相连——阿曼吐尔·依沙木丁和木拉力·柯扎依别克。二人同属国网昭苏供电公司,既是朝夕相伴、传道授业的师徒,又双双获评全国劳动模范。在电力系统内,他们的事迹广为传颂,无人不赞。我虽未曾见过昭苏闻名的天马,却早已熟知这对师徒的故事。他们在雪山环抱的萨尔阔布乡,凭着一份执着与坚守,在不同的岁月里,先后披上了“全国劳动模范”的荣光。
我分不清,是因这对师徒才记住了昭苏,还是因这片雪域热土,才深深铭记了扎根于此的他们。
这般自然而然的念想,必定发自心底。它像一粒深埋的种子,默默扎根静待发芽;又像一坛陈年老酒,历经岁月沉淀,只待恰当时机启封留香。心底对师徒二人的敬意,从未消散。原来,发自内心的尊崇,从不是刻意的铭记,而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相信,这种深藏心底的情感,最真实、最真诚,也最纯粹。于是,我暗下决心,定要去他们工作的地方走一走,即便无缘相见,踏一踏他们走过的路,也满心欢喜。
经朋友告知,这对师徒如今的工作地点,正是萨尔阔布乡。
此次作协采风行程紧凑,仅挤出半个下午的空闲。同行的陈老师得知我要前往,便主动相伴。出发前,我们特意报备,生怕耽误整体行程。租好的越野车准时等候,时间衔接得严丝合缝——短短半日,容不得半分耽搁。
山里的季节总是错位。深秋已带着冬日的寒意,朔风凛冽。山阴处残雪未消,路边水洼结着薄冰,即便阳光明媚,空气里也透着刺骨的凉。抵达萨尔阔布时已是傍晚六点,哈尔克他乌山群峰连绵,夕阳余晖与峰顶白雪交相辉映,点点金光洒满整个乡野。
萨尔阔布乡南临哈尔克他乌山,与拜城县隔山相望,东接特克斯县,西连喀夏加尔乡,北临特克斯河。全乡7个行政村,常住人口仅11000人,面积却达988平方公里,地广人稀,更显辽阔、静谧。
供电所紧邻乡政府,导航精准将我们送至目的地。所里只有一位年轻姑娘,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眼眸深邃,发髻轻挽,透着干练气质。她端坐在柜台内,见我们进门,便热情询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温柔又好听。
我们说明来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问道:“阿曼吐尔和木拉力在吗?”
“我师父去报修了,村子很远,怕是很晚才能回来。”
“你师父?”我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阿曼吐尔是你师父?”
“不,不是。”姑娘摆了摆手,笑着解释,“他是我师父的师父,我师父是阿曼吐尔师父的徒弟。”
她越解释,我越觉得绕。大概看出了我的茫然,姑娘笑着说:“若论辈分,我该是阿曼吐尔师父的徒孙,我的师父是木拉力。”
“哦,你也有师父呀?”我惊讶地问。
她满脸骄傲:“这儿向来是老人带新人、师父带徒弟。我去年才入职,师父教了我太多东西。”
“那,你将来会不会也成为劳模?”话一出口,我便觉唐突。
姑娘微微一怔,一旁的陈老师连忙解围:“你师父和你师父的师父,真的是劳模吗?”
她瞬间眉眼带笑,语气笃定又幽默:“当然,如假包换。”
正聊着,有客户进来办理业务。怕耽误姑娘工作,我和陈老师便决定到街上转转。
走出供电所,对面“红霞超市”的红底白字招牌做工精致,在街边一众门招中尤为惹眼。
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店主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姐,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瓷白的皮肤,跟她家的招牌一样,在这偏僻乡野间十分亮眼。超市货品齐全,从农用器具到日用百货,一应俱全。
“看你肤色白净,不像是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的本地人。”我随口说道。
大姐笑得爽朗:“你猜错啦,我在这儿生活三十多年了。”
原来,她上世纪90年代初从河南远嫁而来,丈夫是乡小学教师。说起刚来那会儿的光景,她打开了话匣子:“没有公路,连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家家户户点煤油灯、住土坯房。夜里在煤油灯下干活,头发常被燎焦,鼻孔也熏得黢黑。”她笑着絮叨,没有半分抱怨,只将过往的艰辛沉淀成珍贵的回忆。“日子是从萨尔阔布通上电以后,才慢慢好起来的。唉,你们不知道,现在我离了电都不知道该怎么生活,真是‘丫鬟命公主病咯!’”
话头扯到电上,我便问她,知不知道供电所有两位全国劳模。
“劳模?”她摇了摇头,坦诚地说,“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总是随叫随到,工作起来严谨细致,在我眼里都是先进。”
陈老师忍不住夸赞她通透实在。
“你们别不信,真是这样。”她认真地强调,又细细讲起供电所的服务故事、邻里乡亲的琐事,如数家珍。
想着要赶回县城,我轻声打断,问出心中疑惑:“大姐,这里这么冷,海拔又高,怎么还种果树呀?”
“种!可多了!”她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房前屋后、街巷路边都是,这几年才栽的。以前谁能想到,这么冷的地方,苹果树能活下来,还能开花结果。”
说着,她抬手按下身后的电灯开关,屋内瞬间明亮。我这才发觉,天已彻底黑透。萨尔阔布的灯,该亮了。窗外,雪域高山之上,定然是漫山星河,璀璨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