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有钱
◎刘妍
一峰母骆驼温情地俯视着我，双眸清澈，竟似泪光盈盈。人与动物虽分属不同种群，却能透过一个简单的肢体动作，奇迹般地感知彼此的善意。这份主动示好，何尝不是爱的一种？
（一）
距离2025年结束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我和朋友们走进了阿尔升的家。夕阳余晖慷慨地洒在雪野上，目之所及尽是茫茫白色。雪原与雪原之间，除了起伏的雪坡，还添了一层别样景致——闪闪金光均匀铺展于雪面，如同镀上了一层金箔。金色降临的瞬间，大地便多了一份不可言喻的庄重。
传统国学中有五行之说，“金色”属于五行中的金，寓意清肃、沉降与收敛。日落之时，天地能量渐趋内敛。寻常地方的冬季，约莫九十余个这样的黄昏；而在阿尔升一家所在的阿苇滩镇喀拉铁列克村，这样的冬日长达150天，甚至200天。
勤劳的阿尔升凭一双手、一砖一瓦围起院落，家里除了弟弟、妻子、女儿外，还养着马、羊和骆驼。数九寒天，冷是常态。院中骆驼，别看它高高大大，却比人更能感知冷暖。我们匆忙躲进屋里，阿尔升的妻子早等候在旁，温水顺着指尖流进洗手盆。这里是亚洲大陆腹地，属温带大陆性干旱气候。地理学家那些文绉绉的表述，归根结底四个字：寒冷、缺水。即便是日常洗手的水，也会被一滴一滴收集起来，另作他用。
室内外俨然两个世界：屋里零上二十摄氏度，温暖如春；屋外零下二十多摄氏度，冰天雪地。阿尔升的女儿恩珠，高高瘦瘦，青春活泼，人见人爱。第一眼瞅见阿尔升看恩珠的眼神，便知他是个十足的“女儿奴”——那份宠爱发自肺腑，从肢体动作到眼神表情，无法抑制，更无从掩饰。这份宠爱自有缘由——有着大长腿的恩珠，不仅是学校田径队成员，还会弹奏冬不拉。传统冬不拉只有两根弦，弹奏难度大；改良后的则有四弦十二品、十五品，音域更广，和声也更丰美。
乖巧的恩珠为我们端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传统手工奶茶。朋友们迫不及待大口喝起来。“再来一碗！”有人毫不掩饰对这份美味的喜爱。奶茶表面浮着厚厚的奶皮子，一勺酥油、一勺炒米沉浸在醇厚的“牛奶浴”中。我身旁三位年过半百的朋友，竟纷纷脱下了厚重的外衣。冬不拉的琴弦轻轻撩动心弦，他们像孩子般坐不住了，眉飞眼笑、手舞足蹈。千年传承的茶俗，就这样轻易俘获了一颗颗饱经世故的心。
（二）
一碗接一碗的热奶茶，是北疆冬日的生存密码，更是牧人心灵的慰藉。刚刚过去的2025年，阿尔升一家养了三十峰骆驼，单靠驼奶的收入，就已超过往年总和。靠养骆驼卖鲜奶致富，并非阿尔升一家的独门秘诀。在巴里巴盖乡阔克尔图村，哈尔勒哈什刚挤完奶，身后跟着依依不舍的骆驼。“稍等，我把驼奶放进冰柜。”他笑着对我们说。
我们见过大漠边、戈壁上的骆驼，却从未见识过如此深情的相伴。于是，我和朋友们主动上前，钻进骆驼院子，想与眼前这些高大的母骆驼近距离接触。身高的差距难免让人忐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小心翼翼试探着靠近。我向上伸出右臂，厚重的棉衣裹着细瘦的胳膊——即便真有意外，也能稍作抵挡。一峰母骆驼温情地俯视着我，双眸清澈，竟似泪光盈盈。它微微退后，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向前、再向前——难道骆驼也会下象棋？这分明是经典的“退一进二”招式！几番试探后，母骆驼渐渐胆大起来，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棉衣袖，鼻孔、嘴唇慢慢向我靠近。它感受到我的善意，我也体会到了它的温和。人和动物，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相向而行，不约而同地靠近，尽可能地贴近。有时人与人近在咫尺，却不言不语，非要借助第三方才能沟通；而人与动物虽分属不同种群，却能透过一个简单的肢体动作，奇迹般地感知彼此的善意。这份主动示好，何尝不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或许多样，但殊途同归——唯有灵性的生命，才能真切感受这份心意。
冬日暖阳之下，骆驼惬意地享受着有限的温暖。它们在院子里悠闲踱步，或三三两两低语，或三五成群闲谈，姐妹间说着体己话，母骆驼追着唯一的公骆驼。女主人告诉我们，最多时家里养过一百八十多峰骆驼，圈养的都是哺乳期的母骆驼，绝大多数则散养在戈壁上。“不怕走丢吗？”“放一百个心！”女主人一脸自豪。每峰骆驼都有专属标识和卫星定位。骆驼天生爱自由，耐得住寂寞，它们行走在阿尔泰山南麓、准噶尔盆地北缘，出没于冲积平原或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从前，牧民为寻一峰走失的骆驼，常要呼朋唤友忙碌三天三夜；如今有了科技，省心又省力。
沙依拉吾向我们介绍，阿勒泰市的驼奶牧户有三十多家，养殖大户最多时饲养的骆驼超过220峰。“福海县的养殖户最多，划分了七个片区，一个片区就有八十多户人家。”天生对数字不敏感的我，听着这些渐渐恍惚……
（三）
像阿尔升、哈尔勒哈什这样的养殖户，祖祖辈辈都以放牧为生。养羊、养马、养骆驼，动物早已成为他们生活中的重要伙伴。以往，生产经验全靠口传心授；如今，科技赋能让养殖业焕发新生。数据科技支撑下的驼奶产业，成功串联起传统农业的供应链，让“小农户”也能对接“大市场”。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农业农村部食物与营养发展研究所的研究显示，我国每年奶类等七大类食物按重量加权平均损耗和浪费率合计达22.7%。“减损即增产”，已成为保障粮食安全、提升经济效益的共识。骆驼养殖户引入冷藏、冷链运输和冻干粉加工等高附加值技术，让一滴驼奶实现了质的飞跃——从液体转为固体，不仅便于运输和储存，更大幅提升了产品价值。
有远见的牧民还让养殖业走向多元化，不再局限于单一品种。“小农户”与“大市场”看似矛盾，实则借助科技跨越了鸿沟。技术红利不再为一方独享，利益分配也最大限度地趋向公平。
傍晚，我在广州麓湖边散步，千里之外的阿尔升打来电话。他难掩兴奋地说，自己获邀参加第九届全国养驼牧民代表大会。“不容易！”阿尔升知道，能被选上是一份金灿灿的荣耀。“一想到能抱一捆捆现金回家，心里就美滋滋的。”阿尔升们的自豪毫不虚浮，那是一年脚踏实地劳作的回报，是脱贫致富奔赴小康的阿勒泰生活实景，更是“小农户”从单纯生产者转变为现代农业供应链参与者与受益者的生动写照。
骏马和歌声是牧人的一对翅膀。2026年是农历马年，离开阿尔升家时，我们相互拥抱、依依惜别，挥手送别2025年。我们祝福阿尔升们马年顺遂、马上有钱；祝福阿勒泰的现代农业产业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如年糕般步步高升；更祝福乡村振兴事业红红火火，百姓生活幸福满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