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克兰河
◎杨继龙 文/图
奔腾咆哮的克兰河,才是克兰河;乱石翻滚的克兰河,才是克兰河。
克兰河不以壮阔取胜,胜在活力与气势。她流淌的是百折不挠的意志。可以想见,自阿尔泰山脉在这颗星球上隆起、冰川退去,这条河便已存在。亿万年之后,河流经区域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痕迹,确切证据便是万年前的墩德布拉克洞穴彩绘岩画。大量露天岩画与墓葬遗迹,曾揭示人类生存方式,如今皆已湮没在时间的迷雾中,唯有遍布山野的岩画,仍在诉说这里曾驯养过哪些动物,这些动物又如何滋养了远古先民。今天聚居在克兰河流域的各族父老乡亲,在此生活不过是近几百年的事。1221年,成吉思汗曾在克兰河谷的大帐内,与从山东登州栖霞远道而来的“长春真人”丘处机论道治国、共话天命(据《长春真人西游记》)。关于阿尔泰山脉、克兰河之名始于何时已不可考,“克兰”一词的来源,至今仍众说纷纭。
克兰河有大东沟、小东沟两大源头。西侧的大东沟,上溯可至乌尔麦盖提河,一路延伸至阿尔泰山山脊附近、曼达勒海尔汗山南坡与艾提阿尔恰山西北坡之间的高原小盆地,全长约60公里,地势陡峭。或许因是饮用水源地,这一带保护严格,迄今未开发。而发源于乌齐里克山的小东沟,全长30余公里,落差近千米,开发较早,与桦林公园共同成为阿勒泰人日常休闲的主要去处。这里也是中国摄影家协会的创作基地,许多牧民转场的宏大场景,便拍摄于小东沟森林公园。
大小东沟汇合后,始称克兰河,流经拉斯特乡,穿阿勒泰市区至红墩镇;中游建有克孜里加水库,滋养了640台地(海拔640~700米的洪积扇区)数万亩耕地。克兰河在克孜勒加尔村转而西行,流过兵团第十师一八一团、阿勒泰市巴里巴盖乡等地,最终于萨尔胡松乡阿克铁热克村东北汇入额尔齐斯河。入河口处正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克苏湿地。若从大东沟源头算起,克兰河全长逾250余公里——因此,阿勒泰市近年建成的集餐饮、住宿、娱乐于一身的文化艺术街区,得名“五百里风情街”。
水,一切皆因水而起。
逐水草而居,让河谷有了最早的毡房。这一段河谷曾是大片平坦的沼泽湿地,有湿地就有土壤,土壤在这里是极为珍贵的资源——尽管质地松软,难以用于建筑。聚居人口渐多后,经填埋硬化,湿地逐步转变为如今的城区。
亿万年来,山谷还是那道山谷,河流还是那条河流,但近几十年,技术改变了环境的核心命题——水资源的利用。三四十年前,阿勒泰市每个单位在河两岸的山坡上都有指定植树区;每年春季上山植树,亦是常规工作。那时降水稀少,树苗栽下没几天就会干枯——我们没有能力天天运水上山,第二年只能在原处重新栽植。自滴灌技术推广之后,一切截然不同——从前森林仅生于河谷,而今已蔓延至山坡。河两岸山坳中,输水管所到之处林木葱茏,如今将军山、骆驼峰已绿树成荫。阿勒泰人深知绿色的珍贵,也最爱这一抹绿意!日常闲聊,常能听到人们因某一片林子念叨过往的故事……
克兰河的水源主要依赖冰雪融水。五月是汛期,六月之后的适量降雨也极为关键。像今年这样,六月以来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属罕见的苦旱之年,克兰河几乎进入枯水期。
阿勒泰的杨树有八个品种,在克兰河谷中都能见到。桦树更是一大特色,“桦林公园”便因它得名,堪称阿勒泰的天然名园。中国传统造园讲究“理水”,素有“无水不成园”之说。水被视为“柔”的象征,与山的“刚”相映成趣。克兰河谷的桦林公园浑然天成,园中之水赋予其灵气;但与江南园林不同,这里的水显不出柔与温婉——因近千米的落差,即便流经市区,克兰河依旧水势湍急。河底不见白沙细泥,唯有顺流冲下的滚石。这些石头原是冰川搬运沉积于山谷中,再被河水冲刷磨蚀成巨砾,汇入河道。每逢开春融雪或山间暴雨,洪水奔涌,河床中的卵石随之翻滚,发出轰然巨响。如此桀骜不驯,与江南园中静池的斯文模样判若两境。北境的山是刚的,水亦是刚的。
这些卵石形态各异、质地多样,吸引不少石艺爱好者,常年徘徊在裸露的河床或水流冲刷成的河滩上寻寻觅觅。因克兰河是额尔齐斯河支流,这里出产的石头统称“额河石”,与长江石、黄河石齐名,是中国赏石界的重要品类。阿勒泰的拣石、藏石之风始于2000年前后,据说当地不少藏家底蕴丰厚,多次参加国内外大展。
每年11月中旬至次年3月,克兰河进入封冻期,只剩下冰下细微的潜流在无声涌动。因克兰河水流湍急、水温偏低,阿勒泰市区几乎没有蚊子。直至流出阿尔泰山,进入南麓平缓地段,河边芦苇、水草丛生,蚊虫才开始滋生。
近年来,阿勒泰已成为广受欢迎的旅游目的地,城市建设成效显著。阿禾公路开通后,其起点恰是克兰河的源头所在——途经阿禾公路的人,总会先与克兰河、小东沟相遇。沿河兴建的公园早已不止桦林公园一处,两岸景观步道总长超二十公里,既是市民健身休闲的场所,也串联起诸多网红打卡点。从桦林公园沿步道可直通体育公园,路面或铺大理石,或设木栈道,沿途景致纷呈,河边还分布着多处露营区。
尤为可贵的是,阿勒泰人珍视水源——我从未在河道中见过丢弃的垃圾。原生于河床的杨树与桦树,是此处的一道独特景致。它们在河道拐弯处或宽阔平缓段成片生长,桦林公园正是因此形成——河道在此突然变宽,冲刷出六座小岛,岛上林木丛生。这些野生树木常年经受洪水、滚石的撞击,河水不时改道,生存考验严峻——位置不佳或扎根不牢的树木,会被激流摧折顺水漂走,最终被自然遴选淘汰。
这些树木既要面对洪水的冲刷,也需熬过漫长而严寒的冬季(我在此亲历过零下42摄氏度的极端低温)。它们很少生虫,却常呈倾斜之姿,反倒增添了别样情趣,提升了观赏价值。自然状态下林木的疏朗与姿态,远胜任何人为安排——桦树飘逸、杨树雄健;白桦三五成丛、错落有致,疣枝桦则枝条垂拂、姿态婀娜。疏朗处,树干舒展、树形饱满,透着从容气象;茂密时,树干耸直、形姿修长。入秋后,青杨转红、苦杨泛黄,与金色的桦林交织成一道极致美景。
托 LED 照明技术的福,仅耗较少电能,沿河灯饰便明亮璀璨,勾勒出蜿蜒流动的光带,将克兰河装扮得愈加动人。或许是人们太过偏爱这条河,随后开始修桥筑坝。设计优良的桥固然为河道添彩,但垒石坝总让人觉得生生打断了水流本身的自然意趣!若去黑山头下的克兰河道看一看,便知什么是浑然天成。
“夜听克兰河”是我二十年前刻的一枚闲章。克兰河,似溪亦河,来路清晰、水质清洌,由经受过严寒的冰雪融水汇聚而成。罗素说,人生如溪:起初狭束于山间,奔涌而出,汇入江河后逐渐宽阔,最终安然流入无边大海。她一路向前、义无反顾,无需留恋、不必伤怀,因为海洋才是永恒的归宿。
我们所熟悉的克兰河,只属于漫长旅程的开端,尚有4500公里的路程待跋涉——她将在250公里外汇入额尔齐斯河,继续流淌600多公里进入哈萨克斯坦的斋桑泊,最终经俄罗斯的鄂毕河,奔向北冰洋的喀拉海。北冰洋,才是克兰河真正的终点。
克兰河,是阿勒泰的心跳。每夜,这座小城的人们都在她奔流不息的声响中安然入梦。我们依偎在这条河的怀抱,亘古如斯,万世不歇。